卷一|尊碑第二(一) 邓代昆《廣藝舟雙楫注釋》

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卷二

尊碑第二(一)

【題評】 作者主張,學書不可以習帖,而當學碑,什麼原因呢?是因為今天我們已無法看到古人真跡的原故。不僅魏晉六朝人的遺跡看不到,就是唐人鉤摹本,也無從看到,能看到的都是宋明以來的反复翻刻本,已非古人當時面目,不只精神不存在,就筆墨也無從尋蹤。而碑刻卻概無此敝,它們不但“筆畫完好,精神流露,易於臨摹”,而且可以“考隸楷之變”、“考後世源流”。但康氏之尊碑,乃專指南北朝碑刻,實不包括唐、宋人碑刻在內。其以為“唐言結構、宋尚意態”,都僅一只一面,而六朝碑刻卻“各體皆備”,且“筆法舒長刻入,雄奇角出”,都是唐、宋碑刻所沒有的,所以獨尊崇之。

由此章節文字尚可得之,康氏之尊碑絕非是立腳在“厚碑薄帖”,以為碑藝高出帖藝一籌的原因,其開章便有晉人“真跡至明猶有存者,故宋、元、明人為帖學宜也”的論斷。此與後來之“尊碑”者,似是大有相別處的。

晉人之書流傳曰帖,其真跡至明猶有存者,故宋、元、明人之為帖學宜也。夫紙壽不過千年,流及國朝、則不獨六朝遺墨不可復睹,即唐人鉤本,已等鳳毛矣。故今日所傳諸帖,無論何家,無論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鉤屢翻之本。名雖羲、獻,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論。譬如子孫曾玄,雖出自某人,而體貌則迥別。國朝之帖學,薈萃於得天、石庵,然已遠遜明人,況其地乎!流敗既甚,師帖者絕見工。物極必反,天理固然。道光之後,碑學中興,蓋事勢推遷,不能自己也。

① 帖: 古時未有紙,字都寫在帛、竹、木上。書在帛上的叫“帖”,寫在竹上的叫“簡”,書在木上的叫“牘”。後世則將文書、文告、書信、便條、書翰等均稱作“帖”;或又稱學習書法的範本為“帖”。 ② 帖學: 有二義,其一為以研究考定法帖之源流、優劣、真偽、拓本之先后及文字內容為對象的學科;其二指宗尚法帖之書派,與“碑學”相對。 ③ 六朝遺墨: 六朝、朝代名。三國之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都以建康(今江蘇南京)為首都。遺墨,前人遺留下來的墨跡。 ④ 鉤本: 即“雙鉤廓填”。以透明紙覆於原跡上,先雙鉤其字邊,再逐筆填滿。 ⑤ 鳳毛: 比喻罕見而珍貴的人才或事物。 ⑥ 子孫曾玄: 泛指子孫后代。曾,曾孫;玄,玄孫。 ⑦ 薈萃: 指英俊人物或精美事物的會集,聚集。 ⑧ 得天: 即張照(1691—1745年),清代書法家。尤工書法,深受康熙帝讚賞。 ⑨ 石庵: 即劉墉(1719—1804年),清代書法家,與翁方綱、梁同書、王文治齊名。 ⑩ 流敗: 即流弊,相沿下來的弊病。 ⑪ 物極必反: 指事物發展到極度時,就會走向反面。 ⑫ 道光: 清宣宗愛新覺羅旻寧年號(1821—1851年)。 ⑬ 碑學: 研究碑刻源流或指宗尚北碑之書派。 ⑭ 中興: 由衰落而重新興盛。 ⑮ 事勢推遷: 事情的趨勢推移變遷。

晉人的書翰,流傳下來叫“帖”,其實跡到了明代還有遺存的,所以宋、元、明三代的人研習帖學是適宜的。紙這個東西的壽命至多能保存千年,流傳到了本朝(清朝),不僅六朝人遺留下來的墨跡不可能看到,就是唐代人的鉤填本,也已是希罕如鳳毛了。

所以說現在所傳下來的那種書帖,不管是哪家的,不管是什麼帖,大致都是宋、明人的重新鉤摹本和多次翻刻本。其名雖是王羲之、王獻之,而面目卻完全不是羲、獻原來的模樣,精神就更不要說了。就好比兒子、孫子、曾孫、玄孫,雖然同出於一個祖上,而身體相貌卻迥然相別。

本朝的帖學,集中表現於張照、劉墉的書法,但已遠不如明代人,何況其他的呢!流弊既然這麼多,習帖的很難見到有精工者。物極必反,自然的法則就是這樣的。道光朝之後,碑學衰而復興,因為事勢的推移變遷,是不能自止的。

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系列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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