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

尊碑第二（四）

购碑应当知握要，以何为要也？曰南、北朝之碑其要也。南、北朝之碑，无体不备，唐人名家，皆从此出。得其本①矣，不复求其末②，下至千禄③之体，亦无不兼存。故唐碑可以缓购。且唐碑名家之佳者，如率更④之《化度》⑤、《九成宫》⑥、《皇甫君》⑦、《虞恭公》⑧，秘书⑨之《庙堂碑》⑩，河南⑪之《圣教序》⑫、《孟法师》⑬、《鲁公》⑭之《家庙》⑮、《麻姑坛》⑯、《多宝塔》⑰、《元结》⑱、《郭家庙》⑲、《臧怀恪》⑳、《般若台》㉑、《八关斋》㉒，李北海㉓之《云麾将军》㉔、《灵岩》㉕、《东林寺》㉖、《端州石室》㉗，徐季海㉘之《不空和尚》㉙，柳诚悬㉚之《玄秘塔》㉛、《冯宿》㉜诸碑，非原石不存，则磨翻尽坏。稍求元、明之旧榻，不堪入目，已索百金。岂若以此一本之赀，尽购南、北朝诸碑乎？若舍诸名家佳本，而杂求散碑，则又本末倒置，昧于源流㉝。且佳碑如《爨府君》㉞、《宽公颂》㉟、《裴镜民》㊱者实寡。小唐碑㊲中，颇多六朝体，是其沿用未变法者，原可采择，惟意志体格㊳，六朝皆以备之。唐碑可学者殊少，即学之，体格已卑下也，故唐碑可缓购。

【注释】

①本：事物的根源。《吕氏春秋·骄恣》：“此得失之本也。” ②末：事物的终结；非根本的，次要的。《荀子·议兵》：“今汝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③干禄：旧时称求禄位为“干禄”。《论语·为政》：“子张学干禄”。此处指“干禄书体”。旧时科举制度中应用的一种书体。详见本书“干禄第二十六”。 ④率更：指欧阳询，因欧曾为太子率更令，故名。率更，职官，汉制，主掌刻漏，后世沿之。 ⑤《化度》：即欧阳询书《化度寺故僧邕禅师舍利塔铭》。李百药撰文。唐贞观五年（631年）立，三十五行，行三十三字。正书。元·揭傒斯跋云：“此帖之妙，不独书法，摸勒之工，亦非后世所及，即便欧阳信本复作，岂易得此刻工耶？”《书画题跋记》引赵孟頫评此碑云：“唐贞观间能书者，欧阳率为最善，而《邕禅师塔铭》又其最善者也。” ⑥《皇甫君》：即欧阳询书《隋柱国左光禄大夫宏议明公皇甫府君之碑》。于志宁撰文。无年月。在陕西西安。正书。二十八行、行五十九字。或以此碑立于隋代，为欧氏少年时书。书法神采流丽，神情畅适。明赵崡《石墨镌华》评曰：“王元美谓比之信本他书尤为险劲，是伊家兰台发源。余谓其劲而不险，特用笔之峻，一变晋法耳；可谓楷法神品。” ⑦《虞恭公》：即欧书《唐故特进尚书右仆射上柱国虞恭公温公碑》。岑文本撰文。贞观十一年（637年）十月立。在陕西醴泉九嵕山。正书。三十六行、行七十七字。明汪珂玉《珊瑚网》誉为“真书第一笔”。王世彦评其书：“如郭林宗，虽格格清峻，而虚和近人。”以嘉庆内府藏宋拓本为最，现藏上海博物馆。 ⑧秘书：即虞世南。虞曾于贞观七年授秘书监职，故称。 ⑨《庙堂碑》：即虞世南书《孔子庙堂碑》。唐武德九年（626年）立。传贞观间仅拓数十纸赐近臣，未几即毁；武则天长安三年（703年）命相王旦重刻。正书。三十五行，行六十六字。书法俊朗圆腴，端雅静穆，为唐楷典范之一。重刻一石今亦不传。宋黄庭坚云：“顷见摹刻虞永兴《孔子庙堂碑》，甚不厌人意，意亦疑为工太速。今观旧刻，虽姿媚而造笔之势甚遒，固知名下无虚士也。” ⑩河南：即褚遂良（596—658或659年）。杭州钱塘人，一作河南阳翟人。字登善。博通文史，工隶、楷。太宗朝，历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中书令等。高宗即位，封河南县公，进郡公，人称“褚河南”。累兼吏部尚书、监修“国史”、尚书右仆射。后因反对武则天为后事，屡贬爱州刺史，岁余卒。其书先取法欧、虞，后终得法二王。用笔遒劲温婉、丰美富艳，变化多姿，自成一家。魏微荐于太宗时曰：“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唐张怀瓘《书断》卷中列其行、隶书为妙品。传世书迹有：《雁塔圣教序》、《孟法师碑》、《同州圣教序》、《伊阙佛龛碑》、《倪宽赞》、《阴符经》、《千字文》、《枯树赋》、临王羲之《兰亭集序》等十数种。 ⑪《圣教序》：楷书良书。有二刻。一为《雁塔圣教序》。太宗李世民撰文。今在陕西西安慈恩寺大雁塔下，唐永徽四年（653年）刻。正书。二十行，行四十字。另一为《同州圣教序》，刻于唐龙朔二年（663年），立于同州（今陕西之大荔）。正书。二十九行，行五十八字。二刻虽同为正书，而书风迥异，前者意在洒脱，书体风华遒逸，后者意在矜严，书体方整峻谨。 ⑫《孟法师碑》：即褚遂良书《京师至德观主孟法师碑》。岑文本撰文。唐贞观十六年（642年）五月立。原石久佚，仅有清临川李宗瀚旧藏剪裱唐拓孤本传世，今在日本，凡二十页，每页四行，计七百七十六字。书法古质幽深，颇多隶意，是褚早年作品。王世贞跋云：“质若敷彝，雅若天球，精神烨烨，妙得八分古意，是褚择笔书也。” ⑬鲁公：即颜真卿。因颜于代宗时曾被封为鲁郡开国公。 ⑭《家庙》：即指颜书《唐故通议大夫行薛王友柱国赠秘书少监国子祭酒太子少保颜君庙碑》：颜真卿自撰文，李阳冰篆额。唐建中元年（780年）七月立。在陕西西安。正书。四面刻，两面各二十四行，行四十七字；两侧各六行，行五十二字。清王澍《虚舟题跋》评此碑书云：“评者议鲁公真不及草，草不及稿，以太方严为鲁公病。岂知守朴无华，宁拙无巧故是篆籀正法。挟泰山岩岩气象，加以俎豆肃穆之意，其为书庄严肃穆，不可逼视。” ⑮《麻姑坛》：即颜书《有唐抚州南城县麻姑仙坛记》。颜真卿自撰文。唐大历六年（771年）四月立。旧在江西临川，明季毁于火。正书，据剪裱本共九百一十字。书法端庄雄秀，为颜书代表作之一。欧阳修《集古录》评之云：“此记遒峻紧结，尤为精悍，笔画巨细皆有法，愈看愈佳。” ⑯《多宝塔》：即颜书《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文》。岑勋撰文，徐浩题额。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立。在陕西西安碑林。正书。三十四行，行六十六字。此书结体紧密，但失之过份匀稳圆整，难免“第微带俗”之讥。 ⑰《元结》：即颜书《唐故容州都督兼御史中丞本管经略使元君表墓碑铭》。颜真卿自撰文。唐大历七年（772年）十一月立。在河南鲁山。正书，四面刻，两面各十七行，两侧各四行，行三十三至三十五字。《宣和书谱》载评云：“论者谓鲁公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此其大概也。至其千变万化，各具一体。” ⑱《郭家庙》：即颜书《有唐故中大夫使持节寿州诸军州刺史上柱国赠太保郭公庙碑铭》。颜真卿自撰文，德宗李适题额。唐广德二年（764年）十一月立。在陕西西安。正书。三十行，行五十八字。书法端和明畅，雍容高华。赵德甫《金石录》断然目为鲁公书。 ⑲《臧怀恪》：即颜书《唐故右武卫将军赠工部尚书上柱国上蔡县开国侯臧公神道碑铭》。颜真卿自撰文。唐广德元年（763年）立。在陕西三原。正书，二十八行，行五十八至六十四字不等。王世贞评之云：“书法伟劲，不减《家庙》、《莽山》，而石完不泐，尤可喜也。” ⑳《般若台》：即颜书《钱塘县丞殷履直妻颜氏碑》。无刻碑年月。正书。四面刻，两面各九行，行二十八字。两侧各四行，行二十九字。有额，篆书，阴文，分刻两面，各六字。在河南洛阳。㉑《八关斋》：即颜书《有唐宋州官员史八关斋会报德记》。唐大历七年（772年）刻。在河南商丘。正书。八幢。颜真卿自撰文。王世贞评之为：“方整遒劲中别具姿态，其格不在《东方》、《家庙》下。” ㉒李北海：即李邕（678—747年），唐著名书法家。世称“李北海”。工文，擅书。初学王羲之，后摆脱行迹，自成风格。变右军法，以行书碑志，时称“书中仙手”。书迹有《云麾将军》、《李秀碑》、《岳麓山寺碑》、《东林寺碑》等数十种传世。㉓《云麾将军》：一为李书《彭国公谥曰昭公李府君神道碑》。行书，三十行，行七十字。一为李书《云麾将军李秀碑》。行书，二石皆存十二行，行五至十三字不等。其书法之妙，出入二王，而奇伟倜傥类其为人。㉔《灵岩》：即《灵岩寺碑额》。李邕撰文并书。唐天宝元年（742年）十一月刻。在山东长清。石断为二截。清陆增祥云：“北海书脍炙人口。显而复晦，尤宜宝诸。” ㉕《东林寺》：即李书《东林寺碑记》。唐开元十九年（731年）七月立。在江西九江庐山。至元三年（1337年）僧庆哲重刻。行书。二十四行，行五十二字。董玄宰以右军如龙，北海如虎。㉖《端州石室》：即李书《端州石室记》。李邕自撰文。唐开元十五年（727年）正月刻。在广东肇庆七星岩崖壁。正书，三十八行，行二十三字。又称“马蹄碑”。㉗徐季海：即徐浩（703—782年）。字季海。尤长于楷法，自成一家。然拘于绳律，稍乏韵致。传世书迹有《不空和尚碑》、《朱巨川告身帖》、《大证禅师碑》等。㉘《不空和尚碑》：即徐浩书《唐大兴善寺故大德大辩正广智三藏和尚碑》。严郢撰文。唐建中二年（781年）十一月立。正书。二十四行，行四十八字。老劲力沉，颇似颜真卿书。㉙柳诚悬：即柳公权（778—865年）。字诚悬。穆宗尝问用笔法，答曰：“心正则笔正。”其书结体劲媚，自成一家，与颜真卿齐名，人称“颜、柳”。书迹有《玄秘塔》、《神策军》、《金刚经》、《冯宿碑》等。㉚《玄秘塔》：即柳书《大达法师玄秘塔铭》。裴休撰文。唐会昌元年（841年）十二月立。正书。二十八行，行五十四字。故是诚悬极矜练之作。㉛《冯宿》：即柳书《大唐故银青光禄大夫冯公神道碑铭》。王起撰文。唐开成二年（837年）五月立。正书。四十一行，行八十三字。㉜百金：黄山谷诗句：“《孔庙》虞书贞观刻，千两黄金那购得。”言指旧拓之昂贵。㉝貲：即“资”字。㉞源流：指事物的起源和发展；本源和支流。㉟《樊府君》：即《大唐故左监门大将军襄城郡开国公樊府君碑铭》。无撰书人名氏。正书，三十一行，行六十一字。如莲花出水，明月开天。㊱《兖公颂》：唐天宝元年（742年）刻。在山东曲阜孔庙。正书。二十三行，行四十九字。包文该正书，书亦遒劲有法。㊲《裴镜民》：即《隋故益州总管府司马裴君碑铭》。李百药撰文，殷令名书。正书，二十七行，行五十二字。笔法精妙，不减欧、虞。㊳小唐碑：唐代不著名的碑之习称。㊴意态体格：意态，神情姿态；体格，风格。

【译文】

购置碑拓应该懂得择取重点，那么哪些是重点呢？我说南、北朝的碑刻是其重点。南、北朝的碑刻，没有哪种风格不具备，唐代的数据名家，都是从这里取法的。找到了事物的本源，就没有必要再去求助于支流。就是下至谋求禄位的“干禄”书体，在南、北朝的碑刻中也是一并可以找到的。所以说唐代的碑刻可以缓一点购置。何况唐碑中属于名家的佳刻，如像欧阳询的《化度寺碑》、《九成宫醴泉铭》、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褚遂良的《圣教序》、《孟法师碑》，颜真卿的《颜家庙碑》、《麻姑仙坛记》、《多宝塔碑》、《元结碑》、《郭家庙碑》、《臧怀恪碑》、《殷履直妻碑》、《八关斋会报德记》，李北海的《云麾将军碑》、《灵岩寺碑颂》、《东林寺碑记》、《端州石室记》，徐浩的《不空和尚碑》，柳公权的《玄秘塔铭》、《冯公神道碑铭》，不是原石已经不在了，就是磨损翻刻得不太像样子。想稍微去购置一点元、明的旧拓，糟糕得不甚入目的，也要索取百金之多。这还不如用买一本旧拓的钱，尽量去多购置一些南、北朝的碑拓。如果放弃诸名家的佳刻，而去杂收一般性唐碑，那么这又成了本末倒置，昧于源流了。何况好的碑拓，如像《樊府君碑》、《兖公颂》、《裴镜民碑》这一类的又实在太少。小唐碑里面，很有些六朝遗风，是沿用六朝笔意而未变法的一类，本可以取用，只是它们的体态风韵，六朝碑都已经有了。唐碑可以学习的实在太少，就是学了，格调已显得低下了，所以说唐碑可以缓一点购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