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唐第十二(一)
康氏以为,书至南北朝,发展到了登峰造极。名家辈出,万马齐鸣,而“人才之奇,后世无有,”真、行、草、隶各体,皆极尽变化,奇伟婉丽,书法之道,“观斯止矣。”唐人虽极讲求书法,但也只是继承陈、隋的余风,只得到陈、隋精髓的一、二而已。唐人书法,专讲结构、布点造画、不能变化,几若算子。“截鹤续凫,整齐过甚。”浇淳散朴,已不再有古人渊永浑厚的笔意。学书若从唐人入手,便终身浅薄而不能自拔了。如此看来,唐碑是堪卑薄了。作者卑唐碑的别一原因是:历代以来,唐碑一翻再翻,翻磨已坏,虽说学的是唐碑,实际上只不过一翻再的枣木刻本。而六朝碑的榻本则都非常完好,新出土的碑都像刚镌刻的一样。既然有这样好的碑刻,学之“可以与欧、虞争道”,又何必再去学欧、虞的碑呢?清代邓石如、包世臣、张裕钊的书法,之所以能雄视千古,其原因就在能弃唐而尊碑。但篇中康氏对整个唐代书法的评判和他的“千年以来,法唐者无以名家”的断言,未免偏激,是与书法发展历史的实情不尽相符的。
殷、周以前,文字新创,虽有工拙,莫可考稽1。南、北朝诸家,则春秋群贤,战国诸子,当殷、周之末运,极学术之异变,九流2并出,万马齐鸣,人才之奇,后世无有。自汉以后,皆度内3之人,言理不深,言才不肆4,进比战国,倜乎已远5,不足复为辜较6。书有南、北朝,隶、楷、行、草,体变各极,奇伟婉丽,意态斯备7,至矣!观斯止矣8!至于有唐,虽设书学,士大夫讲之尤甚。然缵承陈、隋之余,缀其遗绪之一二,不复能变,专讲结构,几若算子。截鹤续凫,整齐过甚。欧、虞、褚、薛,笔法虽未尽亡,然浇淳散朴9,古意已漓;而颜、柳迭奏、渐灭10尽矣!米元章讥鲁公书“丑怪恶札”11,未免太过。然出牙布爪12,无复古人渊永浑厚之意,譬宣帝用魏相13、赵广汉14辈,虽综核名实15,而求文帝张释之16、东阳侯17长者之风,则已渺绝。即求武帝杂用仲舒18、相如19、卫20、霍21、严22、朱23之徒,才能并展,亦不可得也。不然,以信本24之天才,河南25之人巧26,而窦臮必贬欧以“不顾偏丑,颠颓缩爽,了臭黝纠27”;讥褚“画虎效颦28,浇漓29后学。”岂无故哉!唐人解讲结构,自贤20于宋、明,然以古为师,以魏、晋绳31之,则卑薄已甚。若从唐人入手,则终身浅薄,无复有窥见古人之日。古文家谓画今之界不严,学古之辞不类。学者若欲学书,亦请严画界限,无从唐人入也。
商、周以前,文字刚刚产生,虽然在书写上也存在有优劣的区别,但已无法考证了。南、北朝各家,就像春秋、战国时期的群贤诸子,趁着商、周的衰微,把学术的演变推向极致,“九流”百家,同时而出,尤如万马齐鸣,人才的奇绝,为后世所没有。自汉代以后,学者们都是恪守法度之人,论其主张,不见高深之理,论其才华,没有奇肆之思,比起战国时期的学者们来,实在是相去太远,没有必要去总结他们。书法到了南、北朝,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各体的演变,都各造其极,奇伟婉丽,各种意态齐备,真是书法发展的顶峰期啊!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到了唐代,虽然专门设有“书学”这个学科,士大夫们更是讲求。但唐人承袭陈、隋人的余风,不过仅得其一二遗法,却不能有所变化发展,其书一味地讲求结构,几乎就成了“布算子”。截鹤续凫,强求一致,整齐得太过分了。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等人,古法虽未全失,但古人淳厚朴质的书风保留已不多,而当颜、柳相继出现后,古法则完全消失了。米芾讥刺颜真卿的书法为“丑怪恶札”,未免太过分。然而颜书出牙布爪,锋芒太露,不再有古人渊永浑厚的笔意。这就像汉宣帝用魏相、赵广汉等人一样,虽也能名实相符,做出成绩,但要想求得文帝时所用的张释之、张相如那种长者的谨厚风度,便没有了。即使是要想求得武帝时杂用的董仲舒、司马相如、卫青、霍去病、严助、朱买臣等人,使之各展其才,也不能办到。要不,以欧阳询的天赋,褚遂良的禀慧,而窦泉却定要低贬欧书为“不顾偏丑,大头深目,缩手缩脚,纠结缠绕。”指责褚书“画虎不成反类狗,为东施效颦,笔力浮薄,贻误后人。”这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唐代人的讲求结构,自然高于宋、明人,但如果将古人作为标准,用魏、晋人的书法来衡量他们,便就显得十分的薄弱了。学书假如从唐人入手,就会导致一辈子的浅薄,不会再有悟出古人笔法的那一天。古文学家认为,不严格划分古文和今文的界限,所学的古文辞句就不像古文。学书者如果想要学好书法,也请严格划清界限,是不能从唐人入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