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卑唐第十二(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卑唐第十二(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卑唐第十二(一)

康氏以为,书至南北朝,发展到了登峰造极。名家辈出,万马齐鸣,而“人才之奇,后世无有,”真、行、草、隶各体,皆极尽变化,奇伟婉丽,书法之道,“观斯止矣。”唐人虽极讲求书法,但也只是继承陈、隋的余风,只得到陈、隋精髓的一、二而已。唐人书法,专讲结构、布点造画、不能变化,几若算子。“截鹤续凫,整齐过甚。”浇淳散朴,已不再有古人渊永浑厚的笔意。学书若从唐人入手,便终身浅薄而不能自拔了。如此看来,唐碑是堪卑薄了。作者卑唐碑的别一原因是:历代以来,唐碑一翻再翻,翻磨已坏,虽说学的是唐碑,实际上只不过一翻再的枣木刻本。而六朝碑的榻本则都非常完好,新出土的碑都像刚镌刻的一样。既然有这样好的碑刻,学之“可以与欧、虞争道”,又何必再去学欧、虞的碑呢?清代邓石如、包世臣、张裕钊的书法,之所以能雄视千古,其原因就在能弃唐而尊碑。但篇中康氏对整个唐代书法的评判和他的“千年以来,法唐者无以名家”的断言,未免偏激,是与书法发展历史的实情不尽相符的。

殷、周以前,文字新创,虽有工拙,莫可考稽1。南、北朝诸家,则春秋群贤,战国诸子,当殷、周之末运,极学术之异变,九流2并出,万马齐鸣,人才之奇,后世无有。自汉以后,皆度内3之人,言理不深,言才不肆4,进比战国,倜乎已远5,不足复为辜较6。书有南、北朝,隶、楷、行、草,体变各极,奇伟婉丽,意态斯备7,至矣!观斯止矣8!至于有唐,虽设书学,士大夫讲之尤甚。然缵承陈、隋之余,缀其遗绪之一二,不复能变,专讲结构,几若算子。截鹤续凫,整齐过甚。欧、虞、褚、薛,笔法虽未尽亡,然浇淳散朴9,古意已漓;而颜、柳迭奏、渐灭10尽矣!米元章讥鲁公书“丑怪恶札”11,未免太过。然出牙布爪12,无复古人渊永浑厚之意,譬宣帝用魏相13、赵广汉14辈,虽综核名实15,而求文帝张释之16、东阳侯17长者之风,则已渺绝。即求武帝杂用仲舒18、相如19、卫20、霍21、严22、朱23之徒,才能并展,亦不可得也。不然,以信本24之天才,河南25之人巧26,而窦臮必贬欧以“不顾偏丑,颠颓缩爽,了臭黝纠27”;讥褚“画虎效颦28,浇漓29后学。”岂无故哉!唐人解讲结构,自贤20于宋、明,然以古为师,以魏、晋绳31之,则卑薄已甚。若从唐人入手,则终身浅薄,无复有窥见古人之日。古文家谓画今之界不严,学古之辞不类。学者若欲学书,亦请严画界限,无从唐人入也。

1 考稽:即“稽考”,考核。《宋史·邹浩传》上书:“尚有五朝圣政盛德,愿稽考而继述之。” 2 九流:战国时的九个学术流派。《汉书·叙传》:“刘向司籍,九流以别。”九流即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后来作各种学术流派的泛称。 3 度内:法度之内,遵循法度办事。 4 言才不肆:才,才辩、谈锋。肆,纵肆、雄肆。 5 偕乎已远:超然远离的样子。《荀子·强国》:“俄而天下偕然举去桀纣而归汤武。” 6 辜较:梗概;大略。《孝经·天子》:“盖天子之孝也。”《疏》:“孔传》云:‘盖者,辜较之辞。’刘炫云:‘辜较,犹梗概也。孝道既广,此才举其大略也。’” 7 斯备:斯,尽。见前注。 8 观斯止矣: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观乐于鲁国,见舞《韶箭》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如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后因以“观止”称赞事物尽善尽美,无以复加。 9 浇淳散朴:浇淳,淳,淳厚,用水浇之则漓薄了。散朴,见前注。浇淳散朴,指对古人淳厚朴质书风的损坏。 10 涸灭:消灭;消失。蒲松龄《聊斋志异·章阿端》:“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涸灭也。” 11 米元章讥鲁公“丑怪恶札”:米芾《书史》:“自以挑踢名家,作用太多,无平淡天成之趣。大抵颜、柳挑踢,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从此古法荡无遗矣。” 12 出牙布爪:书用笔有“虎牙”、“蟹爪”之法。虎牙指“策”法,蟹爪指“趯”法。戈守智《汉谿书法通解·运笔卷第四》说:“虎牙之法,‘金’、‘王’等法用之,力贵迟涩,勿使轻薄,轻薄则字之全体虚矣。”又《佩文斋书画谱·书法三昧·运笔》说:“钩之祖,趯法矣。......蟹爪,‘殊’字用之。”此处言颜、柳用笔,锋棱太甚。 13 魏相:(?—前59年),西汉大臣。字弱翁,济阴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人,徙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举贤良,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后迁河南太守。任职期间,主张整顿吏治,考核实效,豪强畏服。宣帝即位,征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后为丞相,封高平侯。 · 352 · 广艺舟双楫注译 14 赵广汉:(? 一前 65 年),西汉官吏。字子都,涿郡蠡(今河北高阳西南)人。昭帝时任京辅都尉、守京兆尹。昭帝卒,与霍光共谋废昌邑王,立宣帝。封关内侯。本始二年(前 72 年),随赵充国击匈奴,还,任京兆尹。在任执法严明,威震豪强,为吏民称颂。因屡犯贵戚大臣,遭谗被杀。 15 综核名实:综合事物的名称和实际,加以考核。《汉书·宣帝纪·赞》:“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 16 张释之:西汉初法律学家。字季,南阳堵阳(今河南方城东)人。文帝时,以赀选为郎,累迁公车令、中郎将。后任廷尉,曾要求文帝严格按法处刑。时人赞为:“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景帝立,出任淮南相。 17 东阳侯:张相如,文帝时为太子太傅,后免官。 18 董仲舒:(前 176—前 104 年),西汉思想家。广川(今河北枣强东北)人。景帝时为博士,潜心钻研孔子之说。武帝时,提出“天人相与”、“君权神授”学说,宣扬“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又创立“三纲”、“五常”体系,要求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求,为武帝采纳,开此后二千余年以儒学为正统之局面。曾任江都王和胶王相。著有《春秋繁露》、《举贤良对策》。 19 相如:司马相如(前 179—前 117 年),西汉辞赋家。字长卿,小名犬子。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慕蔺相如之为人,故更名相如。景帝时为武骑常侍,称病免官,归蜀中。武帝好其辞赋,召至长安,任为郎。后因奉命出使西南夷有功,转任孝文园令。有《子虚》、《上林》、《大人》等赋,词藻瑰丽,气韵排宕,汉魏六朝之文士多仿之。 20 卫:卫青(? 一前 106 年),西汉名将。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卫皇后弟。初为平阳公主家奴,后为汉武帝重用,官至大将军,封长平侯。元朔二年(前 127 年),率军大败匈奴,收复秦时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一带)。元狩四年(前 119 年),又与霍去病深入漠北,再次击败匈奴主力。他前后七次出击匈奴,制止了匈奴贵族的掠夺,安定了北边诸郡。 2 霍:霍去病(前140—前117年),西汉名将。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官至骠骑大将军,封冠军侯,后任大司马。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两次率兵击败匈奴,斩获四万余人,控制河西四郡,开辟了通往西域的走廊。元狩四年,又和卫青深入漠北,击败匈奴主力,控制了河套地区。武帝曾为他建造府第,他说:“匈奴不灭,无以家为。”先后六次出击匈奴,制止了匈奴贵族的掠夺。病故时,年仅二十四岁。 2 严:严助(?—前122年),西汉辞赋家。本姓庄,后避明帝讳改。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武帝时,为中大夫,与朱买臣、司马相如等俱为皇帝宾客。建元六年(前135年),自求出任会稽太守,数年无政绩。回长安,任侍中。后因淮南王刘安谋反株连被杀。善辞赋,有赋三十五篇,均佚。今仅存《谕意淮南王文》一篇,载《汉书》本传。 2 朱:朱买臣(?—前115年),西汉大臣。字翁子,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武帝时,拜为中大夫。出任会稽太守,与横海将军韩说等击平东越叛乱,征为主爵都尉。后为丞相长史。因与御史大夫张汤不和,乃上书告发张汤之阴事。张汤杀后,他亦被诛。善辞赋,精通《楚辞》,尝为武帝文学侍臣。有赋三篇,已佚。 2 信本:即欧阳询。 2 河南:即褚遂良。 2 人巧:有聪明才智的人。人,指人的智慧,力量。刘过《襄阳歌》:“人定兮胜天。”巧,灵巧;巧妙。 2 颧頳缩爽,了臬黝纠:颧頳,大头深目貌。汉王延寿《鲁殿灵光赋》:“胡人遥集于上楹,俨雅跽而相对,佹欺猥以雕骹,颧頳頳而睽睢。”《注》:“颧頳頳,大首深目之貌。”缩,约束。《尔雅·释器》:“绳之谓之缩之。”爽,开朗,疏爽。缩爽,意指欧书紧束而不展。了臬,即“了戾”,指二物纠结缠绕不伸直。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支动》:“野牛高丈余,其头似鹿,其角了戾,长一丈。”黝纠,连绕貌。王延寿《灵光殿赋》:“傍夭矫以横出,互黝纠而搏负。”此二句指欧书,纠结狭促,不能舒展。 画虎效颦:画虎,即“画虎不成反类狗”意。《后汉书·马援传》:“效(杜)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效颦,指“东施效颦”故事。颦,皱眉。《庄子·天运》:“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东施,即指丑妇。后多用以比喻不根据具体条件,盲目摹仿别人,效果适得其反。 浇漓:指风俗浮薄。《魏书·良吏传·序》:“后之为吏,与世浮沈,叔季浇漓,奸巧多绪。” 贤:胜。《吕氏春秋·顺民》:“得民心则贤王千里之地。” 绳:按一定的标准衡量。《汉书·孔张匡马传赞》:“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商、周以前,文字刚刚产生,虽然在书写上也存在有优劣的区别,但已无法考证了。南、北朝各家,就像春秋、战国时期的群贤诸子,趁着商、周的衰微,把学术的演变推向极致,“九流”百家,同时而出,尤如万马齐鸣,人才的奇绝,为后世所没有。自汉代以后,学者们都是恪守法度之人,论其主张,不见高深之理,论其才华,没有奇肆之思,比起战国时期的学者们来,实在是相去太远,没有必要去总结他们。书法到了南、北朝,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各体的演变,都各造其极,奇伟婉丽,各种意态齐备,真是书法发展的顶峰期啊!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到了唐代,虽然专门设有“书学”这个学科,士大夫们更是讲求。但唐人承袭陈、隋人的余风,不过仅得其一二遗法,却不能有所变化发展,其书一味地讲求结构,几乎就成了“布算子”。截鹤续凫,强求一致,整齐得太过分了。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等人,古法虽未全失,但古人淳厚朴质的书风保留已不多,而当颜、柳相继出现后,古法则完全消失了。米芾讥刺颜真卿的书法为“丑怪恶札”,未免太过分。然而颜书出牙布爪,锋芒太露,不再有古人渊永浑厚的笔意。这就像汉宣帝用魏相、赵广汉等人一样,虽也能名实相符,做出成绩,但要想求得文帝时所用的张释之、张相如那种长者的谨厚风度,便没有了。即使是要想求得武帝时杂用的董仲舒、司马相如、卫青、霍去病、严助、朱买臣等人,使之各展其才,也不能办到。要不,以欧阳询的天赋,褚遂良的禀慧,而窦泉却定要低贬欧书为“不顾偏丑,大头深目,缩手缩脚,纠结缠绕。”指责褚书“画虎不成反类狗,为东施效颦,笔力浮薄,贻误后人。”这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唐代人的讲求结构,自然高于宋、明人,但如果将古人作为标准,用魏、晋人的书法来衡量他们,便就显得十分的薄弱了。学书假如从唐人入手,就会导致一辈子的浅薄,不会再有悟出古人笔法的那一天。古文学家认为,不严格划分古文和今文的界限,所学的古文辞句就不像古文。学书者如果想要学好书法,也请严格划清界限,是不能从唐人入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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