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唐第十二(五)
【正文】
论书不取唐碑,非独以其浅薄也,平心而论,欧、虞入唐,年已垂莫1,此实六朝人也。褚、薛之法,清虚高简,若《伊阙石龛铭》、《石淙序》2、《大周封禅坛碑》3,亦何所恶?良以4世所盛行欧、虞、颜、柳诸家碑,磨翻已坏,名虽尊唐,实则尊翻变之枣木5耳。若欲得旧榻,动需露台6数倍之金,此是藏家之珍玩,岂学子人人可得而临摹哉!况求宋榻,已若汉高之剑,孔子之履7,希世罕有,况宋以上乎?然即得信本墨迹,不如古人,况六朝榻本,皆完好无恙8,出土日新,略如初榻,从此入手便与欧、虞争道,岂与终身寄唐人篱下,局促9无所成哉!识者审时通变,自不以吾说为妄陈高论,好翻前人也。
【注释】
1 垂莫:莫,读mù,即“暮”。《礼记·聘义》:“日莫人倦。”垂暮,已近年老。张元幹《醉落魄》词:“天涯万里情怀恶,年年垂暮又离索。”↑
2 《石淙序》:《夏日游石淙诗》。薛曜书。武周久视元年(700年)五月刻。在河南登封县石淙山北崖。正书。三十九行,行四十二字。又武周大足元年(701年),在河南登封县石淙山南崖所刻《秋日宴石淙序》。书人名氏泐,清毕沅《中州金石记》以为“书与《天后游石淙诗序》相似,疑薛曜书也。”清卢文弨《抱经堂文集》云“曜书如瘦藤,其顿折处如肿节,在书家又别一体。”↑
3 《大周封禅坛碑》:指《封祀坛碑》。武三思撰。书者名氏泐。清叶封《嵩阳石刻集》指为薛曜书。武周万岁登封元年(696年)十一月刻。在河南登封县西万羊冈。正书。三十七行,行七十字。有额,篆书六字。《嵩阳石刻集》评云:“此书结构遒密,较《石淙》殊胜。”↑
4 良以:良,确实。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以,因;因为。《史记·秦始皇本纪》:“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
5 枣木:因枣木质坚硬,故古人常用以雕刻书板或帖板。此书板或帖板,称为“枣板”或“枣本”。包世臣《艺舟双楫·历下笔谭》:曰:“若求之汇帖,即北宋枣本,不能传此神解,境无所触,识且不及,况云实证耶?”↑
6 露台:《汉书·文帝纪赞》:“帝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7 汉高之剑、孔子之履:《晋书·张华传》:“武库火,华惧,列兵固守然后救之。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孔子之履,尽焚焉。”↑
8 无恙:恙,忧。无恙,没有疾病、灾祸等可忧之事。此处指六朝拓本,完好无损。↑
9 局促:见识不广。《文选·傅毅·舞赋》:“嘉《关雎》之不谣兮,哀《蟋蟀》之局促。”李善《注》:“局促,小见之貌。”《关雎》、《蟋蟀》皆《诗经》篇名。↑
【译文】
主张学习书法不用唐碑,不仅是因为它们浅薄,平心而论,欧阳询、虞世南在由隋入唐时,年岁已高,事实上他们都应算作六朝人。褚遂良、薛曜的笔法,清虚高简,如他们写的《伊阙石龛铭》、《秋日宴石淙诗序》、《大周封祀坛碑》,又有什么不好呢?实在是因为世上所传的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各家的碑刻,被磨损修改,已经破坏了,名义上虽说是尊唐,实际上尊的不过是翻刻的走了样的刻本而已。如果想要得到旧榻本,动辄就要几百金,这是收藏家的高级玩物,哪里是学书者人人都买得起来临摹的呢?何况寻找宋代榻本,已经如求汉高祖的剑,孔夫子的鞋,为世间希罕之物了,更何况宋代以前的呢?不过就是得到了欧阳询的墨迹,也赶不上古人。而六朝的碑榻,却全都完好无损,加之新出的碑刻又日渐增多,好像初拓的一样。从这里入手,便可以和欧阳询、虞世南争强,难道可以终身依附于唐人篱下,见识短浅,无所作为吗?有见识的人审时度势,明白变的道理,自然就不会将我的主张看成是妄陈高论,喜欢与前人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