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宝南第九(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宝南第九(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宝南第九(一)

南碑何以堪宝,作者以为,晋人因时风所使,文采风流,故书法以晋人为最佳好。然晋、宋而往,其书迹将绝,赖以所传者,多借助刻帖,而帖经屡翻,面目已非,故欲得南朝书法风貌,唯有求之于南朝碑刻。南人禁碑,碑刻流传绝少,片石只字,皆世希有,故曰南碑堪宝。
篇中作者对阮元《南北书派论》专以帖法属南派的主张,深为不满。指出:北碑中也有虚和婉丽的书风,南碑中也有戈铅森然的笔致,故“书可以分派,南北不能分派。”南碑始于吴,止于陈,所遗者虽只数十碑,而其间《封禅国山碑》之浑劲,《天发神谶碑》之奇伟,《谷朗碑》之古厚,皆世间罕有匹敌者;《葛府君碑》尤堪视为楷书的鼻祖;其余,如《郭休》、“二《爨》”、《嵩高灵庙》、《瘗鹤铭》诸名碑,都出于南朝。南碑书法之高妙,用笔之洒逸,魏碑犹有不及,隋、唐以下碑刻,自不待言矣。作者更以为,得隋一碑,可敌唐十碑,而得梁一碑,则可敌(北)齐、隋百碑。以此而论,岂有不“宝南”之理耶?

书以晋人为最工,盖姿制散逸1,谈锋要妙2,风流相扇,其俗然也。夷3考其时,去汉不远,中郎、太傅,笔迹多传。《阁帖》4王、谢、桓、郗5及诸帝书,虽多赝杂,然当时文采,固自异人。盖隶、楷之新变,分、草之初发,适当其会;加以崇尚清虚,雅工笔札,故冠绝后古,无与抗行6。王僧虔之答孝武7曰:“陛下书帝王第一,臣书人臣第一。”其君臣相争誉在此。右军、大令,独出其间,惟时为然也。二王真迹,流传惟帖;宋、明仿效,宜其大盛。方今帖刻日坏,《绛》8、《汝》9佳帖,既不可得,且所传之帖,又率唐、宋人钩临,展转失真,盖不可据云来为高曾10面目矣。而南朝碑树立既少,裴世期11表言:“碑铭之作,明示后昆12,自非殊功异德,无以允应兹典13。俗敝伪兴,华烦14已久,不加禁裁,其弊无已。”《文选》之任彦昇15《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卒寝不行16。以子良盛德懿亲17,犹不得立,况其余哉!夫晋、宋风流,斯文18将坠,欲求雅迹,惟有遗碑。然而南碑又绝难得,其有流传,最可宝贵。

1 姿制散逸:姿态闲雅飘逸。姿制,姿态。《晋书·陆云传》:“(张)华为人多姿制,又好白绳缠须。”散逸,闲散洒逸。《梁书·世祖二子(萧)方笔传》:“性爱林泉,特好散逸。” 2 要妙:亦作“要眇”。美好貌。屈原《九歌·湘君》:“美要眇兮宜休,沛吾乘兮桂舟。” 3 夷:语助词,无义。《孟子·尽心下》:“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4 《阁帖》:“即《淳化阁帖》,历代丛帖,凡十卷。宋淳化三年(992年),宋太宗出秘阁所藏历代法书,命侍书学士王著编次,摹勒于枣木板上,大臣进登二府者,赐拓一本,后板毁于火。前五卷为历代帝王、历代名臣及诸古法帖,六至八卷为王羲之书,九至十卷为王献之书。因王著昧于鉴识,故帖中真伪杂糅,然其摹勒逼真,神完气足,古人法书,多赖以存世,历代被誉为诸家法帖之冠,翻刻本甚多。 5 王、谢、桓、郗:指《阁帖》中的王导、王羲之、王献之、王劭、王洽;谢安、谢尚、谢奕;桓温、桓玄;郗超、郗鉴、郗愔、郗昙等的书法,彼四姓皆为东晋大族,一时书法名家,多出其间。 6 抗行:犹“抗衡”。相等,不相上下。孙过庭《书谱》王羲之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 7 孝武:指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公元 454—465 年在位。 8 《绛》:即《绛帖》。历代丛帖。二十卷。宋皇祐嘉祐间,潘师旦摹勒于绛州。此帖以《淳化阁》作基础,略作增损,分刻成前、后十卷。前十卷第一卷为诸家法帖,第二至第五为历代名臣法帖,第六至第七为王羲之法帖,第八至第十为王献之法帖。后十卷第一为大宋帝王书,第二为历代帝王书,第三至第六为王羲之书,第七、八为名臣法帖,第九为唐法帖,第十为唐、宋法帖。翻刻本甚多,然皆不及原刻远甚。 9 《汝》:即《汝帖》。历代丛帖,凡十二卷。宋大观三年(1109 年)敷阳王宋摹勒于汝州。全帖共收刻一百零三帖,其中有三分之一为取自《淳化阁帖》者。第一卷为三代吉金文字,第二卷为秦、汉、三国人书,第三卷为晋、南朝帝王书,第四卷为魏、晋人书,第五卷为晋人书,第六卷为二王书,第七卷为南朝人书,第八卷为北朝胡、晋人书,第九卷为唐帝王书,第十卷、第十一卷为唐人书,第十二卷为唐、五代人书。此帖编辑多谬误,历代为论帖者所鄙薄。 10 高曾:高祖、曾祖。祖父的父亲为曾祖。《尔雅·释亲》:“王父之考为曾祖。”王父,祖父。曾祖的父亲为高祖。《礼记·丧服小记》:“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 11 裴世期:裴松之(372—451 年),南朝宋史学家。字世期,闻喜· 314 · 广艺舟双楫注译 (今属山西) 人。曾任国子博士、永嘉太守等职。元嘉六年 (公元 429 年) 宋文帝命注《三国志》。博采群书一百四十余种,以补缺、备异、惩妄、论辨等为宗旨,保存了大量史料,注文较正文多出了三倍,开启了作注的新例。 12 后昆:后嗣;子孙。白居易《叔孙通定朝议赋》:“可以发挥我洪德,启迪我后昆。” 13 典:仪式;礼仪。杜甫《望南岳山》:“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 14 华烦:华,浮华。王符《潜夫论·实贡》:“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 烦,通“繁”。繁多,繁杂。贾思勰《齐民要术序》:“卷首皆有目录,于文虽烦,寻览差易。” 此言虚饰不实的东西太多。 15 任彦昇:任昉 (460—508 年),南朝梁文学家。字彦昇,乐安博昌 (今山东寿光) 人。仕宋、齐、梁三代。时以表、奏、书、启诸体散文擅名,而沈约以诗著称,时人号曰“任笔沈诗”。有明人辑《任彦昇集》。 16 卒寝不行:卒,终于、最终。《史记·李斯列传》:“卒成帝业”。寝,息;停止。《汉书·礼乐志》:“其议遂寝。” 不行,没有实行。《文选》载任昉《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注:“建武中,故吏范云上表为 (萧) 子良立碑,事不行。” 17 盛德懿亲:盛德,旧时谓美盛的品德。《易·系辞上》:“日新之谓德。” 后多用为修养深厚之称。懿亲,至亲,古时特指皇室的宗亲。曹植《求通亲亲表》:“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家。” 18 斯文:此文。《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斯文也。” 斯文,指古代的礼乐制度,此处借指晋人的书法。

书法以晋代人的最精妙,因为晋代人姿性洒脱,长于清谈,风流蕴藉,相互淘染,其时代的风气就是这样的。细考那个时候,离汉代尚不远,蔡邕、钟繇的真迹还有流传的。《阁帖》中收入的王、谢、桓、郗诸家族以及诸帝王的作品,虽然中间多有赝品混杂,不过属于当时的风流文采,所以自然也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因为那时隶书刚刚演变出楷书,分书初初发展为草书,这时间都恰值让他们赶上了;加上他们又都崇尚清虚,精于书札,所以冠绝古今,谁也赶不上他们。王僧虔答宋孝武帝时说:“陛下书法为帝王中第一,臣的书法为人臣中第一。“他们君臣之间也在书法这个问题上相互争名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是非常适时的。二王的真迹,流传下来的只有帖本,宋朝明朝的人,专门仿习二王,当然该他们大大的兴盛。现在帖的刻印越来越糟糕,《绛帖》、《汝帖》较好的拓本,现在已不容易得到,而且流传下来的帖本,又大都是唐、宋人“双钩”摹临的,加之一再翻刻,完全走了样,因为是不可以将后代子孙的面目,看作就是其祖先面目的。南朝碑树得非常少,裴松之在上给刘宋皇帝的书信中曾说:“立碑刻上文字是留给后代子孙看的,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勋绩和超异的德行,是不能同意这样做的。现在的习俗不好,做假的风气太盛,虚饰的东西太多,已经太久了,如果不加禁止限制,其敝病将为无穷。”《文选》载有任昉代范云写给皇帝的《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这件事被置在一边到最后也未见准。以萧子良那样的盛德,又是皇帝的宗亲,尚且不可立碑,又何况是其他的人呢?晋宋人书法的风采已近灭绝了,要想得到好的书迹,只有到遗碑中去找。但南碑又极难得到,如果有流传下来的,那是很值得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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