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认为在汉代以前是没有楷书的,其出现当从三国吴的《葛府君碑》和钟繇的《力命表》等名帖算起。楷书到了“二王”,便已变化几尽了。唐代以后,极推崇“二王”书法,但始终不能超越“二王”。而后世人于“二王”书法不可及的根本原因,作者以为在后世人不能像“二王”一样到汉人书法中去吸取养分。其指出:汉代人的书法,“其朴质高韵,新意异态、殊形诡制,融为一炉而铸之,故自绳于后世。”又说,右军亦有自言“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隶字中,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则不能生发。”故今人意欲赶上“二王”,使其楷书能“抗旌晋、宋,树垒魏、齐”,则必须“本原于汉”,耕耘在汉代书法的沃土中。
真书之变,其在汉、魏间乎?汉以前无真书体。真书之传于今者,自吴碑之《葛府君》及元常《力命》①、《戎辂》②、《宣示》③、《荐季直》④诸帖始。至二王则变化殆尽,以迄于今,遂为大法⑤,莫或小易。上下百年间,传变之速如此,人事之迁化⑥亦急哉!自唐以后,尊二王者至矣。然二王之不可及,非徒其笔法之雄奇也,盖所资取皆汉魏间瑰奇⑦伟丽之书,故体质古朴,意态奇变。后人取法二王,仅成院体⑧,虽欲稍变,其与几何,岂能复追踪古人哉!智过其师,始可传授。今欲抗旌晋、宋,树垒魏、齐⑨,其道何由?必自本原于汉也。汉隶之始,皆近于篆,所谓八分也。若《赵王上寿》、《泮池刻石》,降为《褒斜》、《郁阁》、《裴岑》、《会仙友题字》,皆朴茂雄深,得秦相笔意。缪篆则有《三公山碑》、《是吾》、《戚伯著》之瑰伟。至于隶书,体气⑩益多:骏爽则有《景君》、《封龙山》、《冯绲》;疏宕则有《西狭颂》、《孔宙》⑪、《张寿》⑫;高浑则有《杨孟文》⑬、《杨统》⑭、《杨著》⑮、《夏承》;丰茂则有《东海庙》⑯、《孔谦》⑰、《校官》⑱;华艳则有《尹宙》、《樊敏》、《范式》;虚和则有《乙瑛》、《史晨》⑲;凝整则有《衡方》、《白石神君》、《张迁》;秀韵则有《曹全》、《元孙》⑳。以今所见真书之妙,诸家皆有之。
① 《力命》:即《力命表》。单刻帖。无款。传为钟繇书。《快雪堂帖》刻作“传为王羲之临本。”小楷八行。书法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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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戎辂》:即《戎辂表》,又称《贺捷帖》。单刻帖、魏钟繇书。小楷十二行。末署“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闰月九日南番东武亭侯臣钟繇上”。书法清丽。清王澍云:“钟太傅书,唐摹《贺捷表》为第一。幽浑而大雅,或偏或正,诚具方外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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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宣示》:即《宣示表》。单刻帖。传为钟繇书;或谓为王羲之临本。小楷,十八行。书法朴雅古逸。以宋贾似道门客廖莹中摹、王用和镌者最佳。后石因贾氏败故而佚,至明末始于杭州半闲堂旧址复出。递传至张廷济,后又流入上海。其它钟刻本甚夥,除《淳化》、《大观》外,尚有《玉烟堂帖》、《束书堂帖》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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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荐季直》:即《荐季直表》。单刻帖。传为钟繇书。小楷。有二刻:一刻作十三行;一刻作十九行,末署“景初二年(221年)八月司徒东武亭侯臣钟繇表”。书法遒丽,真迹递藏于宋薛绍彭、元陆行直、明沈石田、华夏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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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大法:基本规范,《荀子·儒效》:“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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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迁化:迁移变化。汉傅毅《舞赋》:“与志迁化、容不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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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 瑰奇:奇异;珍奇。韩愈《郑群赠簟诗》:“蕲州笛竹天下知,郑君所宝尤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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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 院体:宋太祖置御书院,侍书学士写王字以书诰敕,字势轻弱,笔体无法,凡诏命碑刻皆不足观,人呼“院体”。后世真、行、草书凡无骨力而板滞者,皆可呼为“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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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 抗旌晋、宋,树垒魏、齐:抗旌,犹“抗衡”。旌,旗帜。《梦辞·九歌·国殇》:“旌蔽日兮敌若云。”树垒,建立营垒。此二句意为:树垒以与晋、(刘)宋、魏、(北)齐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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⑩ 体气:气质。曹丕《典论·论文》:“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此处指为汉代隶书的风格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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⑪ 《孔宙》:即《孔宙碑》。东汉延熹七年(164年)七月立。在山东曲阜同文门东。隶书。碑阳十五行,行二十八字,碑阴,上题“门生故吏名”五篆书;下隶书题名三列。有额,篆书二行十字。清杨守敬评其书云:“波撇并出,八分正宗,无一字不飞动,仍无一字不规矩,......碑阴亦淳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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⑫ 《张寿》:即《张寿碑》,又称《张仲吾碑》。东汉建宁五年(168年)刻,在山东城武孔庙。隶书。书法古朴奇雄。清方朔评其书云:“字体遒紧方整,起笔作势皆可法,与《武荣碑》额相似,汉隶中妙品也。”或又有人疑为邓石如书法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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⑬ 《杨孟文》:即《杨孟文颂》,常称《石门颂》。摩崖书。东汉建和二年(148年)刻。在陕西褒城县斜谷石门崖壁。隶书。二十二行、行三十、三十一字不等。有额,隶书九字。书法纵逸奇拔,洒落自然,有“隶草”之谓。清张祖翼跋此书云:“三百年来习汉碑者不知凡几,竟无人学《石门颂》者,盖其雄厚奔放之气,胆怯者不敢学,力弱者不能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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⑭ 《杨统》:即《杨统碑》,东汉建宁元年(168年),三月立,石旧在陕州阌乡(今河南灵宝县),久佚,传世拓本皆伪刻。隶书。十四行,行三十五字,有额,篆书八字。书法浑厚,与《杨著碑》、《杨震碑》、《繁阳令杨君碑》,合称“四杨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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⑮ 《杨著》:即《杨著碑》。东汉建宁元年(168年)刻。石在陕州阌乡(今河南灵宝县),久佚。传世拓本皆非真本。隶书,十三行、行二十八字。有额,阳文篆书九字。清杨守敬谓其书法为“奇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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⑯ 《东海庙》:即《东海庙碑》。东汉熹平九年(180年)四月立。石旧在江苏东海,久佚。有北京博物馆藏黄小松旧藏剪裱本,然非真本。隶书。有额,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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⑰ 《孔谦》:即《孔谦碣》,又称《孔德让碑》。东汉永兴二年(154年)七月刻。碣在山东曲阜孔庙。隶书,八行,行十字。清杨守敬评其书法为“以淳厚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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⑱ 《校官》:即《校官碑》。东汉光和四年(181年)刻。碑在江苏溧阳孔庙。或有疑为宋人重刻者。隶书。碑阳十六行,行二十七字;碑阴题名三列。有额,隶书“校官之碑”四字。书法古朴茂整。清方朔评其书云:“字体方正淳古,有西京篆初变隶风范。东京中惟《衡方》、《张迁》二碑如其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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⑲ 《史晨》:即《史晨碑》。有两碑,并刻一石。东汉建宁二年(169年)刻。碑阳者,为《史晨前碑》,碑阴者,为《史晨后碑》。碑在山东曲阜孔庙。前碑隶书十七行,行三十六字;后碑隶书十四行,行三十六字,碑虽分前、后,而字则实出一手。清万经《分隶偶存》评此碑书法云:“修饬紧密,矩度森然,如程不识之师,步伍整齐,凛不可犯,其品格当在《卒吏》、《韩敕》之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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⑳ 《元孙》:即《元孙等残石》。汉刻石。无刻石年月,清嘉庆三年(1798年)徐方于西门豹祠内访得。隶书。存四行,凡二十四字。书法清秀隽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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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书的萌芽、变化,大概是在汉、魏之间吧?汉代以前没有楷书,其流传至今的实物,是从三国吴的《葛府君碑》以及钟繇的《力命表》、《戎辂表》、《宣示表》、《荐季直表》各帖开始的。到了王羲之、王献之,楷书便已基本变化成型,直到今天,都是楷书的基本法则,没有人能作出一点变动。上下仅一百年的时间,楷书的传播、变化这样惊人,说明人事的变化也一样惊人啊!自唐代以后,对“二王”的崇拜到了顶点了。但后来人再也无法赶上“二王”,这不仅仅是“二王”笔法的雄强奇丽,还因为他们取法的都是汉、魏间珍异精华,所以其书法的体势气质、高古淳朴,神情意态,奇丽多变。后人学习“二王”,只学成了所谓“院体”。其间,虽也有些人想要对此略作些改变,但由于取法不高,又能变出个什么样子来呢,哪里还再谈得上追踪古人啊!只有智慧超过老师的人,才有可能在老师那里学到东西。现今如想要在书法上与晋、(刘)宋、魏、(北)齐人树垒抗衡,而达到此目标的途径是什么呢?那就必须从汉代书法这个根源去寻找了。初始的汉隶,都接近于篆书,就是所谓“八分书”。像《赵王群臣上寿》、《鲁王泮池刻石》,稍后的《开通褒斜道刻石》、《郁阁颂》、《裴岑纪功碑》、《会仙友题字》,都写得朴茂雄深,深得李斯笔意。如言缪篆,那么有《三公山碑》、《是吾碑》、《戚伯著碑》,书法皆奇肆伟丽。至于说东汉的隶体,那风格形式便更加多样:属于骏爽的那么有《景君碑》、《封龙山颂》、《冯绲碑》;属于疏宕的那么有《西侠颂》、《孔宙碑》、《张寿碑》;属于高浑的那么有《石门颂》、《杨统碑》、《杨著碑》、《夏承碑》;属于丰茂的那么有《东海庙碑》、《孔谦碣》、《校官碑》;属于华艳的那么有《尹宙碑》、《樊敏碑》、《范式碑》;属于虚和的那么有《乙瑛碑》、《史晨碑》;属于凝整的那么有《衡方碑》、《白石神君碑》、《张迁碑》;属于秀韵的那么有《曹全碑》、《元孙等残石》。以我们现今在楷书中所见到的那些美的东西,都是能从以上各家中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