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汉人极讲书法,羊欣称萧何1题前殿额,覃思2三月,观者如流水。《金壶记》3曰:“萧何用退笔4书裳,大工。”此虽未足信,然张安世5以善书给事尚书;严延年6善史书7,奏成手中,奄忽如神8;史游9工散隶;王尊10能史书;谷永11工笔札;陈遵12性善隶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去以为荣。此皆著于汉史者,可见前汉风尚已笃好之。
降逮后汉,好书尤盛,曹喜(《大风歌》虽云赝作,然笔势亦可喜)、杜度,崔瑗、蔡邕、刘德升之徒并擅精能,各创新制。至灵帝好书,开鸿都之观13,善书之人鳞集14。万流仰风15,争工笔札。当是时,中郎为之魁16,张芝、师宜官17、钟繇、梁鹄、胡昭18、邯郸淳、卫觊、韦诞、皇象19之徒,各以古文、草隶20名家。《石经》精美,为中郎之笔21,而堂谿22典之外,《公羊》23末则有赵陇、刘宏、张文、苏陵、傅桢,《论语》24末则有左立、孙表诸人。又《武班碑》25为纪伯允26书。《郁阁颂》为仇子长27书,《衡方碑》为朱登28书,《樊敏碑》为刘懆29书,虽非知名人,然已工绝如此。又有皇象《天发神谶》,苏建30《封禅国山碑》,笔力雄健冠古今。邯郸、卫、韦精于古文,张芝圣于草法。书至汉末,盖盛极矣。其朴质高韵,新意异态,诡形殊制,融为一炉而铸之,故自绝于后世。
晋、魏人笔意之高,盖在本师31之伟杰。逸少曰:“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隶字中,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则不能生发。”右军所得,其奇变可想。即如《兰亭》、《圣教》32,今习之烂熟,致诮院体者。然其字字不同,点画各异,后人学《兰亭》者,平直如算子33,不知其结胎得力34之由。宜35山谷曰:“世人日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不知洛阳杨风子36,下笔已到乌丝栏37。”右军惟善学古人而变其面目,后世师右军面目,而失其神理38。杨少师变右军之面目;而神理自得,盖以分作草,故能奇宕也。杨少师未必悟本汉之理,神思偶合,便已绝世39。学者欲学书,当知所从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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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萧何:(?一前193年),沛县人。初为沛主吏椽,秦末佐汉高祖刘邦起兵反秦。及刘邦称帝,何以第一功封酂侯。拜相国。卒谥文终。工书,尤擅署书,用秃笔题额。刘宋羊欣《笔阵图》云:“何深善笔理,尝与张子房,陈隐等论用笔之道。何为前殿,覃思三月,以题其额,观者如流水。”
↵2 覃思:亦作“潭思”。深思。《汉书·叙传》:“辍而覃思,草法笔玄。”
↵3 《金壶记》:宋僧适之撰。凡三卷。杂述书体及能书人名,始包牺、神农至五季止,凡数百条,每条摘取二字为标题。所采甚是芜杂,意义不大。
↵4 退笔:即秃笔。冯班《书法正传》言:“僧智永习书,四十年不下楼。得秃笔头五簏,每簏受一石余,取而瘗之,号为‘退笔冢’。
↵5 张安世:(?一前62年),杜陵人。字子孺。汉昭帝时为右将军,光禄勋,封富平侯。昭帝死,同大将霍光同定策立宣帝,以功拜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卒谥敬。《汉书·张安世传》谓其“用善书给事尚书”。
↵6 严延年:(?一前58年),东海下邳人。字次卿。宣帝时为河南太守。《汉书·严延年传》谓其“善史书”。唐张怀瓘《书断》卷下亦谓其“雅工史书,规模赵高,时称其妙。”并列其书为能品。
↵7 史书:有两种说法。一种指“籀文”,即《史籀篇》文字,也就是大篆。另一种指为隶书。清学者多主其说。清钱大昕《三史拾遗·元帝纪》:“......《酷吏传》:‘严延年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盖史书者,令史所习之书,犹言隶书也。善史书者,谓能识字作隶书耳,岂皆尽通《史籀十五篇》乎?”
↵8 奄忽:迅疾。马融《长笛赋》:“奄忽灭没,哗然复扬。”
↵9 史游:西汉元帝时人,为黄门令。相传尝以隶书草写而著《急就章》,后人因名其体为章草。唐张怀瓘《书断·章草》云:“章草者,汉黄门令史游作也。王愔云:‘汉元帝时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兼书之,汉俗简惰,渐以行之’是也。”
↵10 王尊:生卒年不详,西汉涿郡高阳人。字子赣。元帝时为益州刺史、司隶校尉。成帝时为京兆尹,东郡太守。《汉书·王尊传》谓其“善史书”。
↵11 谷永:生卒年不详,西汉长安人。字子云。博学经书。元帝时为大常丞,凉州太守。成帝时官至大司农。善书。《汉书·游侠传》:“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
↵12 陈遵:(?—约25年),杜陵人。字孟公。初为京兆史、郁夷令。西汉哀帝末封嘉威侯。王莽时为河南太守,九江及河内都尉。更始帝时,为大司马护军。善书,与人尺牍,人皆藏之以为荣。刘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谓其“善篆、隶,每书,一座皆惊,时人谓为‘陈惊座’”。
↵13 开鸿都之观:鸿都:东汉时皇家藏书之所。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在洛阳鸿都门设立学校,专习辞赋诗画。学生由州、郡三公举送,众至千人,出校后多授予高级官员。
↵14 鳞集:群集。谓如游鱼四集,或如鱼鳞密布。《汉书·刘白传》:“夫乘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
↵15 万流仰风:流:流派;派别。万流,指派别之众。仰:倾慕。颜延之《皇太子释奠诗》:“庶士倾风,万流仰镜。”指各种流派的人士都倾慕好书的风气。
↵16 魁:第一;居首位。尚仲贤《柳毅传书》楔子:“独魁水底作龙王”。
↵17 师宜官:生卒年不详,东汉灵、献帝时人。籍居南阳。后为袁术将。工书,尤善八分,书迹为时所重。晋卫恒《四体书势》:“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大则一字径丈,小则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梁武帝《古今书人优劣评》:“师宜官书如鹏翔未息,翩翩而自逝。”
↵18 胡昭:(162—250年),颍川人。字孔明。隐居于陆浑山,躬耕乐道,以经籍自娱。工书。《三国志·管宁传》云:“昭善史书,与钟繇、邯郸淳、卫觊、韦诞并有名,尺牍之迹,动见模楷。”唐张怀瓘《书断》卷上列其隶、行草为妙品,大篆为能品。
↵19 皇象:生卒年不详。三国吴广陵江都人。字休明。官至侍中、青州刺史。工书,尤善章草、八分。时号“书圣”。《三国志·赵达传》裴松之注引张勃《吴录》云:“时有张子并、陈梁甫能书,象斟酌其间,甚得其妙,中国善书者不能及也。”其章草师杜操,时人以其书与严武棋、曹不兴画等并称“八绝”。唐张怀瓘《书断》卷中列其章草神品,八分妙品,小篆能品。
↵20 草隶:有二义:一种为隶字的草写,具有“草书”笔画省简和纠连的特点,但区别于成熟的严格的“章草”;一种为“隶书”和“草书”的合称。刘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荥阳杨肇。晋州刺史,善草隶。潘岳诔曰:‘草隶兼善,尺牍必珍。’”
↵21 《石经》精美,为中郎之笔:洪适《隶释》论《熹平石经》说:“史称蔡邕自书丹,使工镌刻。今所存诸经字体各不同,虽邕能分善隶,兼备篆体,但文字之多,恐非一人可辨。史云邕与堂谿典等正定诸经,别有赵牸、刘弘、张文、苏陵、傅桢、左立、孙表数人,窃意其间必有同时挥毫者。”
↵22 堂谿典:生卒年不详。一作唐溪典,字季度,一说字伯并。东汉颍川人。为西鄂长。灵帝熹平中为五官中郎将。《后汉书·蔡邕传》谓其尝与蔡邕、马阳碑、韩说、张训、单飏等正定《六经》文字。善书。宋郑樵《通志·金石略》载有其书《嵩高石阙铭》,注云熹平四年(175年)。
↵23 《公羊》:即《公羊传》,亦称《公羊春秋》。《春秋》三传之一。旧题战国齐人公羊高著。原三十卷,今存二十八卷。汉武帝好公羊学、董仲舒等皆治公羊,其学由此盛行。
↵24 《论语》:儒家经典。孔子弟子及其后学关于孔子言行思想的记录。二十篇。是书取语录体,非一人一时之作,成书年代约在战国初年。与《大学》、《中庸》、《孟子》合称“四书”。
↵25 《武班碑》:纪伯允书。东汉建和元年(147年)二月立。在山东嘉祥紫云山。隶书。二十行,行约四十字。书法方正典雅。《两汉金石记》谓“纪伯允三字上有缺文,或是‘□纪伯允’,则纪字是其名,伯允是其字,未可知也。”
↵26 纪伯允:生卒年不详。东汉时人。清翁方纲《两汉金石记》云:“《隶释》载《武班碑》,末云纪伯允书此碑,此又汉碑具书人姓名之一事也。”
↵27 仇子长:仇绋,生卒年未详。东汉灵帝时人,字子长。以书《郁阁颂》而著名后世。清王昶《金石萃编》谓其书“方正挺健”。
↵28 朱登:生卒年不详。东汉灵帝时乐陵人。字仲条。善隶书。所书《衡方碑》,颇为后世重视。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云:“汉碑萧散如《韩敕》、《孔庙》,严整如《衡方》、《张迁》,皆隶之盛也。”
↵29 刘燥:生卒年不详。东汉时人。明陶宗仪《书史会要》卷二云:“隶书《巴郡太守樊敏碑》,碑中有云石工刘盛息燥书者,刘刻其石而厥子落笔也。”
↵30 苏建:生卒年不详。明陶宗仪《书史会要·补遗》谓其三国吴人。云:“苏健官至中郎,其书与皇象同。所书《禅国文》在宜兴善卷山中。”清翁方纲《两汉金石记》称此碑,“笔势遒劲”。
↵31 本师:指传授自己技能和学业的人,即老师。《史记·乐毅传·论》:“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
↵32 《圣教》:指《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太宗李世民撰序。高宗李治撰记。释怀仁集晋王羲之书。唐咸亨三年(672年)十二月刻。在陕西西安碑林。王氏书迹大都赖此以传。宋黄伯思谓:“今观碑中字与右军遗帖所有者纤微克肖。然而近世翰林侍书辈多学此碑,学弗能至,了无高韵,因自目其书为院体。......然弗能至者自俗耳,碑中字未尝俗也。”
↵33 算子:结字呆滞无变化谓“布棋布算”。其中作点一味呆板,谓之“布棋”,作画呆板谓之“布算”。“算”即“算子”。
↵34 结胎得力:结胎,指胎儿在母腹中形成的过程。此处说王书能脱胎而形成一己风貌,在得力于汉代分书。
↵35 宜:无怪。《左传·襄公七年》:“宜其不从也。”
↵36 杨风子:(873—954年)杨凝式,字景度。华阴人。历仕五代,以心疾至仕,居洛阳。官至太子少师,人称“杨少师”。长于诗歌,善于笔札。为人性纵逸放诞,有“风子”之号。黄庭坚《山谷集》:“余曩自洛师,遍观僧壁间杨少师书,无一不造微入妙,当与吴生画为洛中二绝。见颜公书,则知欧、虞、褚、薛,未入右军之室;见杨少师书,然后知徐、沈有尘埃气。”
↵37 乌丝栏:指字画两边的墨迹,俨如“双钩”。清冯武《书法正传》云:“乌丝栏者,锋正,则两边如界也。”
↵39 绝世:冠绝当代。杜甫《戏作花卿歌》:“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起守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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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人极讲求书法,羊欣称言,萧何书汉宫前殿的匾额,深思了三个月,待其书时,前来观看的人就和流水一样。《金壶记》上说:萧何用秃笔在衣裳上书写,非常精到。”此说法虽不足以相信,但张安世因擅长书法而授以尚书之职;严延年长于隶书,写起奏章来,笔走若奔,如有神助;史游长于散隶;王尊见称于隶书;谷永精于笔札;陈遵性善隶书,其每与人的信函,得信人都把它收藏起来,以此而为荣耀。这些都是记录在汉史里面的,可以看出,尚在西汉,其风尚就已经是笃好书法的了。
以后的东汉,笃好书法的风气更加兴盛,曹喜(他的《大风歌》虽说是伪造的,但其笔势也令人喜爱)、杜度、崔瑗、蔡邕、刘德升等人都有自己所长所精之处,创造出各自的新面目。到了灵帝,由于其喜好书法,开设“鸿都门学”,长于书艺的人都从四方八面群集到此,各流派的人都崇尚善书的风气,争相工于书法。当时,以蔡邕居第一,其余张芝、师宜官、钟繇、梁鹄、胡昭、邯郸淳、卫觊、韦诞、皇象等人,各以古篆、草书、隶书称名。《熹平石经》书法很精美,传为出自蔡邕手笔,但除了堂谿典外,《公羊春秋》的后面就还刻赵牸、刘宏、张文、苏陵、傅桢等人的名字,《论语》后面刻有左立、孙表等人的名字。另外《武班碑》为纪伯允所书,《郁阁颂》为仇子长所书,《衡方碑》为朱登所书,《樊敏碑》为刘操所书,他们几位虽说都不是名家,但都已精工绝妙到了如此地步。又有皇象所书的《天发神谶碑》,苏建所书的《封禅国山碑》,笔力皆雄健,冠绝古今。邯郸淳、卫觊、韦诞精研于古篆,张芝称圣于草书。书法发展到汉末,其盛况可谓登峰造极了,它的那些朴质高古的韵致,奇异新颖的意趣,千变万化的形制,融汇在一起而相互陶铸,所以,这自然不是后世人所能企及的。
魏、晋人笔意的高妙,在其所师法的东西——汉碑的伟杰。王羲之说:“学习书法,先当把八分、章草的笔意引用纳入隶字中,以启发人的意气,如果直接去学习流行的“俗”字体,那就不能得到启发。”这是王羲之得出的经验,他的书法的奇思多变可以想见了。就如羲之的《兰亭序》和《集字圣教序》,今人学它们学得烂熟,以致被讥诮为“院体”。而羲之所书却字字不同,点画相异,后世人学习《兰亭序》,平直板刻,状如算子,不知羲之书法的胎息得力处在哪里。无怪黄庭坚诗说:“世人日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不知洛阳杨风子,下笔已到乌丝栏。”羲之善学古人在其能善于改变古人面目,后世人学羲之,则只学其面目,而遗掉了他的神理。杨凝式变化羲之的面目。而却自得其神理,因为他用八分法写草书,所以能奇肆雄宕。杨凝式不一定就是悟出了学书必须本汉的道理,只是精神思想与古人的偶然暗合,就已经使他冠绝于当代,举世而无双了。求学者如果有意于学书,是应当懂得如何去为自己选择老师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