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游残石》有拙厚之形,而气态浓深,笔颇而骏1,殆《张黑女》所从出也。又书法每苦落笔为难,虽云峻落逆入2,此亦言意耳。欲求模范3,仍当自汉分中求之。如《正直残碑》“为”字、“穷”字、“辞”字,真《爨龙颜》之祖,可永为楷则4者也。《孔彪碑》亦至近楷书,熟观汉分自得之。《孔宙》、《曹全》是一家眷属5,皆以风神逸宕胜,《孔宙》用笔旁出逶迤6,极其势而去,如不欲还。《冯君神道》7、《沈君神道》8亦此派也,布白9疏,磔笔长。
《东海庙碑》体渐扁阔,然笔气犹丰厚,有《郁阁》之遗,《孔谦》近之。《尹宙》风华艳逸10,与《韩勑》11、《杨孟文》、《曹全碑阴》同家,皆汉分中妙品。《曹全碑阴》逼近《石经》矣。
《杨叔恭》12《郑固》13端整古秀,其碑侧纵肆,姿意尤远,皆顽伯所自出也。《成阳灵台》14笔法丰茂浑劲,《杨统》、《杨著》似之。
《杨淮表纪》润醉15如玉,出于《石门颂》,而又与《石经论语》近,但疏荡过之,或出中郎之笔,真书之《爨龙颜》、《灵庙碑阴》、《晖福寺》所师祖也。《孔宙碑阴》笔意深古,昔人以为如“蛰虫盘屈,深冬自卫”16,真善为譬者。
【注 释】
1笔颇而骏：颇：不平正；偏侧。《楚辞·离骚》：“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骏：迅速；急速。《诗·周颂·清庙》：“骏奔走在庙。”此指笔用侧锋而运之速疾。
2峻落逆入：峻落：下笔迅疾，使笔锋骤然展开。包世臣《艺舟双楫·述书下》：“丞相云：下笔如鹰鹯搏击。右军云：每作一点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遒丽。侍中云：崔、杜、钟、张、二卫之书，笔力惊绝。梁武帝与隐居评书，以中郎为笔势洞达，右军为字势雄强，又取象于龙威虎振，快马入阵。合观诸论，则古人未尝有不尚峻劲者矣。”逆入：指起笔时，笔锋从相反方向逆锋着纸，随即转锋行笔。包世臣《艺舟双楫·论书》：“惟管定而锋转，则逆入平出，而划之八面无非毫力所达，乃后积划成字，聚字成篇。”
3模范：榜样。汉扬雄《法言·学行》：“师者，人之模范也。”此言取法对象。
4楷则：法则；典范。《后汉书·齐武王𬙂传》：“（子睦）又善史书，当世以为楷则。”此处意为楷书的典范。
5一家眷属：眷属：家属；亲属。《南齐书·江敩传》：“江忠简（湛）胤嗣所寄，唯敩一人，旁无眷属。”一家眷属，即一类，一个流派。
6旁出逶迤：旁出：横出；左右伸展。逶迤：从容自得的样子。《后汉书·杨秉传》：“逶迤退食，足抑苟进之风。”此处指《孔宙碑》书呈横势，笔画向左右从容伸展。
7《冯君神道》：即《汉幽州刺史冯焕神道阙》。无刻石年月。在四川渠县东九十里。隶书。一行二十一字。书法动宕放逸，瘦劲似《礼器碑》，而纵放过之。
8《沈君神道》：即《沈府君阙》。汉刻石。无年月，在四川渠县北八十里，隶书。右阙一行十二字，左阙一行十五字。书法瘦挺秀逸。近人祝嘉云：“至蜀中《沈府君阙》、《冯君阙》，几与真书无异，画势细长，如长江之水，万里浩荡，亦奇作也。”
9布白：亦称“分行布白”或“章法”。指安排字的点画结构和布置字与字、行与行之间关系的方法。字的笔画有繁简，结体有大小、疏密、斜正，“布白”，则是使全篇作品能上下左右相互影响，相互联系，以达到整幅呼应的目的。
10风华艳逸：风华：风采；才华。《南史·到彦之传》附到溉：“举动风华，善于应答。”艳：华美；逸：洒脱、自由自在。柳宗元《憎王孙文》：“噫！山之灵兮，胡逸而居。”此句言指《尹宙碑》书法华美而潇洒。
11《韩勑》：即《礼器碑》，亦称《修孔子庙器表》。东汉永寿二年（156年）霜月（一释为九月五日；一释为七月）刻。石在山东曲阜孔庙，隶书。碑阳十六行，行三十六字；碑阴三列，列十七行；碑侧四列，列四行。书法清超遒丽。郭昌宗《金石史》评之云：“其字画之妙，非笔非手，古雅无前，若得神助，弗由人造，所谓‘星流电转，纤蹄植发’尚未足形容也。汉诸碑结体命意皆可仿佛，独此碑如河汉，可望不可接也。”
12《杨叔恭》：即《杨叔恭残碑》，东汉建宁四年（171年）七月刻。山东钜野出土，曾归建德周进，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隶书。碑阳存十二行，行一至九字不等，计七十一字，格径二寸五分；碑阴漫漶甚，仅存十字；碑侧四行，计十二字、字径一至三寸不等。书法端雅古秀，清方朔跋此碑云：“书法古雅秀挺，有合《韩勑》、《史晨》二家意思，碑侧题名则跌宕疏秀，不拘故常，亦不异《韩勑碑阴》、《史晨碑末》，可宝也。”
13《郑固》：即《汉郎中郑固碑》。东汉延熹元年（158年）四月刻。碑在山东济宁县署明伦堂东壁。隶书。存十五行，行二十七字，另有右下角残石一，存二十四字。有额，篆书八字。书法古劲，杨守敬评之云：“是碑古健雅洁，在汉隶亦称杰作，尤少积习，《礼器》之亚也。”
14《成阳灵台》：即《成阳灵台碑》。东汉建宁五年（172年）五月立。石旧在山东濮州，久佚。隶书。翻刻本，字经寸许。另有有正书局印故宫博物院藏“黄小松藏本”，然亦非原刻。
15润醉：“醉”通“泽”。《礼记·郊特牲》：“旧泽之酒。”郑玄注：“泽读为醉”。润醉即润泽，滋润，不干枯。
16蛰虫盘屈，深冬自卫：指《孔宙碑阴》体势遒密。就象冬眠的虫豸，蜷屈自卫的样子。蛰虫，在泥土中冬眠的虫豸。
【译 文】
《子游残石》造形朴厚而气韵深浓,笔多侧锋而走势峻疾,恐怕就是《张黑女墓志》的出处吧。书法每每苦在下笔之难,虽然有“峻落逆入”一类的说法,这也只说出了下笔的大概意思而已。要想求得这方面的榜样,仍然应到汉代分书中去寻找。比如汉《正直残碑》中的“为”字、“窃”字、“辞”字,实在就是《爨龙颜碑》的始祖,是永远可以看作楷书的典范的。《孔彪碑》也很象楷书,只要多观察汉分书,自然就会知道这一切的。《孔宙碑》、《曹全碑》是一种风格的书法,都是以风神逸宕取胜的,《孔宙碑》用笔左右舒展,从容自在,尽其笔势而写去,就象不想再回转来一样。《冯焕阙》、《沈府君阙》也属于这一流派,都是布白宽疏,波磔绵长。《东海庙碑》的结字渐趋于扁阔,但笔力气势依然很丰厚,有《郁阁颂》的遗意,《孔谦碑》与其很相近。《尹宙碑》风华艳逸,与《礼器碑》、《杨孟文颂》、《曹全碑阴》同属一派,都是汉分书中的妙品。《曹全碑阴》的书法已经紧紧逼近《熹平石经》了。《杨叔恭残碑》、《郑固碑》端雅古秀,其碑侧的用笔纵横恣肆,姿致意韵,格外深远,同为邓石如书法的出处。《成阳灵台碑》笔法丰茂浑劲,《杨统碑》、《杨著碑》的笔法与它相近。《杨淮表纪》润泽如玉，其笔法来自《石门颂》，而且又与《熹平石径》中的《论语》部分书法相近，但用笔疏宕则超过《石经》，或许就是出自蔡邕的手笔，是楷书中《爨龙颜碑》、《嵩高灵庙碑阴》、《晖福寺碑》的始祖，前人形容其就象“蛰虫盘屈，深冬自卫”一样，真是太善于比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