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二|体变第四(十)

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卷二

體變第四 (十)

元、明兩朝,言書法者日盛,然元人吳興1首出,惟伯機2實與齊價。文原3和雅,伯生4渾朴,亦其亞5也。惟康里子山6,奇崛獨出,自餘揭曼碩7、柯敬仲8、倪元鎮9,雖有道媚,皆吳興門庭10也。自是四百年間,文人才士縱橫馳騁,莫有出吳興之範圍者,故兩朝之書,率姿媚多而剛健少。香光11代興12,幾奪子昂之席13。然在明季,邢14(侗,子願)、張15(瑞圖,二水)、董16、米17(萬鍾)四家並名,香光僅在四家之中,未能缵一統緒,又王覺斯18飛騰跳擲其間,董實未勝之也。至我朝聖祖19酷愛董書,臣下摹仿,遂成風氣。思白20於是祀夏配天21,汲汲乎欲祧吳興而尸之22矣。香光俊骨逸韻,有足多者,然局束如轅下駒23,蹇怯如三日新婦24。以之代統,僅能如晉元25、宋高26之偏安江左27,不失舊物而已。然明人類28能行草,其絕不知名者,亦有可觀。蓋帖學大行故也。
【注釋】
1吳興:指趙孟頫(1254—1322年),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本宋宗室,後降元。世祖時,官集賢直學士。仁宗時,拜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時稱“趙承旨”。卒,贈魏國公,諡文敏。詩文冠世,旁通佛老之學。書畫尤是擅名。其書篆籀分隸真行草書,無不妙絕古今。元鮮於樞《困學齋集》:“子昂篆、隸、真、行、草為當代第一,小楷又為子昂諸書第一。”明解縉《春雨雜述》贊其書云:“吳興趙文敏公‘天資英邁,積學功深,盡掩古人,超入魏晉。’”其存世書跡甚眾,最要者有《各體千文》、《仇公碑》、《洛神賦》、《赤壁賦》、《盤谷詩》、《臨摹蘭亭》、《丈人帖》、《八年帖》等。著有《尚書注》、《琴原》、《松雪齋集》。
2伯機:即鮮於樞(1256—1301年),元代書法家。字伯機,號困學山民,寄直老人。漁陽(今北京市密雲縣西南)人。官至太常寺典簿。善書工詩。每酒酣耳熱,放情詩書,奇態橫生。趙孟頫云:“嘗與伯機同學草書,伯機過余遠甚,極力追之而不能及。伯機已矣,世乃稱僕能書,所謂無佛處稱尊耳。”其推之如許。傳世書跡有《草書千文》、《書蕭山文廟碑》、《書杜詩》、《評書》等。
3文原:即鄧文原(1258—1328年),元代書法家。字善之,一字匪石,號素履先生。錦州人。泰定二年,召拜翰林侍講學士。卒贈江浙行省參知政事,諡文肅。治《春秋》之學,善書。明陶宗儀《書史會要》云:“鄧文原正、行、草書早法二王,後法李北海。虞文靖云:大德、延祐間漁陽(鮮於樞)、吳興(趙孟頫)、巴西(鄧文原)翰墨擅一代。黃文獻奉敕撰公神道碑云:工於筆札,與趙魏公齊名。”傳世書跡有《與本齋札》、《杖錫見過帖》。
4伯生:即虞集(1272—1348年),元代書法家。字伯生,人稱邵庵先生。四川仁壽人。文宗即位,除奎章閣侍書學士,贈江西行中書省參知政事,封仁壽郡公。集學問弘博,平生為文萬篇。工書,書法道肆,有所謂“雄劍倚天,長虹駕海”之勢。陶宗儀《書史會要》稱其“真、行、草、篆皆有法度,古隸為當代第一。”傳世書跡有《垂虹橋記》、《不及入閣帖》、《書王氏草韻後》、《雜詩卷》、《論草書》、《論書》及隸書《長洲縣宣聖學記》等。
5亞:即“亞匹”,“流亞”,同一類、同一流的人物。《三國志·蜀·諸葛亮傳評》:“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也。”
6康里子山:即康里巎巎(1295—1345年),元代書法家。字子山,號正齋、恕叟。西域康里(今新疆)人。歷官監察御史、禮部尚書、奎章閣大學士、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兼修國史。諡文忠。博通群書,刻意翰墨,風流儒雅。善真、行、草書,深得晉人筆意。明陶宗儀《書史會要》言其書:“筆畫遒媚,轉折圓勁,名重一時。評者謂國朝以書名世者,自趙魏後,便及公也。”又陶宗儀《輟耕錄》載其自言能一日寫三萬字,且未嘗以力倦輟筆。傳世書跡有《十二月十二日帖》、《漁父辭》等。
7揭曼碩:即揭傒斯(1274—1344年),元代書法家。字曼碩。龍興富州(今江西豐城)人。歷翰林待制、集賢學士、翰林直學士、中奉大夫。詔修遼、金、宋三史。卒,封豫章公,諡文安。有文名,工書,書法精健閒雅。明陶宗儀《書史會要》云:“揭傒斯正、行書師晉人,蒼古有力。”傳世書跡有《千文》、《雜詩卷》、《跋靜心本蘭亭》。
8柯敬仲:即柯九思(1312—1365年),元代書畫家。字敬仲,號丹丘生、五云閣吏。台州仙居(今屬浙江)人。文宗時,置奎章閣特授學士院鑒書博士。與虞集、趙孟頫為友,工詩善畫亦善書。精鑒識,為同儕所服。存世書跡有《次謙父詩帖》。
9倪元鎮:即倪瓚(1301—1374年),元代書畫家。字元鎮,號雲林子、荊蠻民等。無錫人。工詩善書畫。所居清悶閣,藏書數千卷,自號雲林居士。張士誠嘗招之,不就。其書蒼勁妍潤,有晉宋人風氣。明徐渭《文長集》云:“瓚書從隸入,輒在鍾繇《薦季直表》中奪舍投胎,古而媚、密而疏。”傳世書跡有《三印帖》、《客居詩帖》、《寄陳惟寅詩卷》、《醉歌行》等。
10門庭:本指門前空地,此處引指為家數、家法。
11香光:即董其昌(1555—1636年),明代書畫家。字玄宰,號思白、香光居士。松江華亭(今上海市松江)人。萬歷十七年進士。官南京吏部尚書、贈太子太傅,卒,諡文敏。董天姿英邁,少即負重名。天啟時修《神宗實錄》,成三百本。能詩、畫、尤工於書。明謝肇淛《五雜俎》云:“今書名之振世者,南則董太史玄宰,北則邢太仆子願,其合作之筆,往往前無古人。”清王文治《論書絕句》曰:“書家神品董華亭,楮墨空元透性靈,除卻平原俱避席,同時何必說張、邢。”所遺書跡甚豐,要者有《試墨帖》、《論畫冊》、《三世誥命卷》、《琵琶行》、《前後赤壁賦冊》、《七言詩軸》、《杜甫詩軸》、《跋蜀素帖》等。著有《畫禪室隨筆》、《容台文集》等。
12代興:更迭興起。《呂氏春秋·仲夏紀·大樂》:“四時代興,或暑或寒。”即代之而興起之意。
13幾奪子昂之席:古人席地而坐,故稱坐次和席位為“席”。奪席,即奪取他人席位。此句指董香光之書藝超群,幾乎要奪去趙子昂在書壇上的席位。
14邢:邢侗(1551—1612年),明代書法家。字子願。山東臨邑人。萬歷二年進士。陝西行太仆卿致仕。善畫能詩,尤長於書藝,為海內所寶。明李維楨《大泌山房集》云:“侗書法鍾、王、虞、褚、顛米、顛素,而深得右軍神體,極為海內所珍。”明史孝先《來禽館集小引》云:邢侗“蠅頭真楷,遒媚如舞女低腰,仙人嘯樹,它擘窠大書,體勢洞精,奕奕生動,雄強如劍拔弩張,奇絕如危峰阻日,孤松單枝。”有墨跡刻石《來禽館帖》。
15張:張瑞圖,生卒年不詳。字長公,號二水。萬歷三十五年進士,殿試第三。官至大學士。善畫,工山水,尤長於書藝。與邢侗、米萬鍾、董其昌齊名。清秦祖永《桐陰論畫》“瑞圖書法奇逸,鍾、王之外,另闢蹊徑。”傳世書跡有《七言詩軸》、《五言詩軸》、《杜詩秋興八首詩卷》、《後赤壁賦詩卷》、《醉翁亭記》、《李白宮中行樂詞軸》、《燕子磯放歌卷》等。
17米:米萬鍾,生年不詳,卒於明思宗崇禎元年(1628年)。字友石,又字仲詔、湛園。其先關中(今陝西)人,後遷京師。萬歷二十三年進士,歷官江西安察使。崇禎初,為太仆少卿,卒官。能詩畫,尤工書,陶宗仪《书史会要》言其“性好石,人謂無南宫之颠而有其癖,号为友石先生。行、草得南宫家法,与华亭董太史(其昌)齐名,时有“南董北米”之誉。尤善署书,擅名四十年,书迹遍天下。”传世书迹有《刘景孟八十寿诗轴》、《尊拙图诗轴》、《题画诗轴》、《登岱诗轴》等。
18王覺斯:即王鐸(1592—1652年)明代書法家。字覺斯,號松樵。河南孟津人。天啟二年進士。官大學士,入清官禮部尚書,卒諡文安。工書法,清吳修《昭代尺牘小傳》云:“鐸書宗魏、晉,名重當代,與董文敏並稱。”近人馬宗霍《霎岳樓筆談》云:“明人草書,無不縱筆以取勢者,覺斯則縱而能斂,故不極勢而勢若不盡,非力有餘者,未易語此。”傳世書跡甚豐,最要者有《五言古詩軸》、《臨王筠寒凝帖軸》、《杜甫詩卷》、《枯蘭復花賦》、《小楷題畫》、《孟津殘稿》及刻帖《擬山園帖》、《琅華館帖》等。
19聖祖:即清康熙帝愛新覺羅玄燁(1654—1722年)。
21祀夏配天:祀,祭祀,從祀。夏,為夏後氏所建的我國第一個朝代。配天:祭天時以祖先配享。《公羊傳·宣公三年》:“郊則曷為必祭稷?王者必以其祖配。”相傳有虞氏以黃帝配天,夏後氏沿襲之;殷以帝嚾,周以後稷,其後歷代王朝皆有配享之制。此處指董書因受康熙帝之寵,其身價足以“從祀夏,配享天”了。
22汲汲乎欲祧吳興而尸之:汲汲,急切追求的樣子。祧(tiāo),遠祖(高祖以上)的廟。《禮記·祭法》:“遠廟為祧。”《左傳·襄公九年》:“以先君之祧處之。”泛指宗廟。又作動詞用,即把神主遷入祧廟。《舊唐書·禮儀志》:“顯宗皇帝已升祔太廟,告祧之後,即合遞遷。”此處意指將趙孟頫作為祖宗遷入祧廟。尸:神主,古代祭祀時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詩·小雅·楚茨》:神具醉止,皇尸載起,鍾鼓送尸,神保聿歸。”此句指董氏繼趙氏而主書壇。
23局束如轅下駒:局束,即拘束。王安石《白纻山》詩:“殘年苦局束,往事嗟摧壞。”駒,小馬。此句言董書拘束,就象車轅的小馬駒,觀望畏縮,不敢動作。
24蹇怯如三日新婦:蹇怯,原指跛腳,引喻為艱難。白居易《夢上山》詩:“晝行雖蹇澀,夜步頗安逸。”怯、膽小,害怕。三日新婦,喻行動象新娘般拘束。清陳維崧《酬許元鈞》詩:“何肯齷齪學章句,三日新婦殊可憐。”此指董書用筆拘謹束澀,不舒展放逸。
27偏安江左:偏安,舊史於王朝據地一方,不能統治全國的,謂之偏安。東晉、南宋皆為偏安王朝。江左:長江中下游以東地區,即今江蘇省一帶。古人敘地理以東為左,以西為右,故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魏禧《日錄雜說》:“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蓋自江北視之,江東在左,江西在右耳。”
28類:大抵,大都。《南齊書·祖衝之傳》:“古曆疏舛,類不精密。”
【譯文】

元、明二個朝代,研習書法的人日漸增多,而元人趙孟頫是其中最傑出的,只有鮮於樞能與之媲美。鄧文原的書法清和雅逸,虞集的書法雄渾蒼朴,也屬於一流的。獨有康里巎巎的書法,奇崛獨出,不同於時流。其餘象揭奚斯、柯九思、倪瓚等的書法,雖時有遒麗娟媚的好筆致,但都是得自趙孟頫的筆法。就這樣四百多年間,文人才士任情發揮,也沒有誰跳出了趙氏書法的圈子的,所以元、明兩代的書法一般都多姿媚而少剛健。

董其昌的代之而興起,幾乎奪去趙孟頫在書壇的席位。但在明代末期,邢侗、張瑞圖、董其昌、米萬鍾四家是齊名的,董氏僅僅屬於其中的一家,未能統領書壇,還有王鐸書法叱咤於當時,實也是董書未能勝過的。到了本朝,由於康熙帝酷愛董書,下面的臣子爭相仿效,於是便形成了風氣。此後董氏身價驟漲到足以“從祀夏、配享天”的地步,大有將趙氏請入祖廟以取而代之之勢。董氏書法,不乏俊骨逸韻,但其用筆結字,卻像站在車轅下的小馬駒、結婚三天的新嫁娘一樣,拘謹局促,羞涩不安。用董氏來取代趙氏的地位,只能像晉元帝、宋高宗偏安江左一樣,僅能保住先代的一些典章制度罷了。明代人大都能寫行草书,就是一點也不知名的書者,也有可觀的地方。這是因為帖學風行的緣故。

error: Content is protec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