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二|分变第五(一)

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卷二

分變第五 (一)

【題評】康氏以為最早並沒有籀、篆、隸的說法,那時都稱為“文”,而有此稱謂,實是從漢代劉歆開始的。因文字的演變發展都是一種自然的趨勢,一種逐漸演化的過程,不是哪一個時代、哪一個人一下子創造出來的。籀、篆是一種自然演化的產物,同樣,東漢的隸書也是一種自然演化的產物。並詳舉出漢隸中的用筆在篆隸之間者和在隸楷之間者來論證他的自然演進觀。在各家眾說紛紛的“八分”之說中,康氏獨推劉熙載的“漢隸可當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書亦漢隸之八分”說。並進而結論出一切字體的產生都屬於一個“分變”過程,則:秦篆得籀體之八分,名曰“秦分”;西漢之無挑法而在篆、隸之間者,名曰“西漢分”;東漢有挑法者,為“東漢分”,總稱為“漢分”;楷書則為“今分”。康氏之說,或失於武斷,但確也自成一說,膽識具見。
文字之變流1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則音殊,古今時隔則音亦殊,蓋無時不變,無地不變,此天理然2,當其時地相接,則轉變之漸可考焉。文字亦然。《漢志》3稱《史籀篇》4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5異體,則非劉歆偽體,為周時真字也。其體則今《石鼓》6及《說文》所存籀文是也。然則孔子之書《六經》7,藏之於孔子之堂,分寫於齊、魯之儒,皆是秦之為篆,不過體勢加長,筆畫略減,如南、北朝書體之少異。蓋時地少移,因籀文之轉變,而李斯因其國俗之舊頒行天下耳。觀《石鼓》文字與秦篆不同者無幾,王筠所謂“其、盤、災、敢、棄”,知文同籀法是也8
今秦篆猶存者,有《琅琊刻石》、《泰山刻石》9、《會稽刻石》10、《碣石門刻石》11,皆李斯所作,以為正體,體並圓長。而秦權、秦量12即變方匾,漢人承之而加少變,體在篆、隸間。以石考之,若《趙王上壽刻石》,為趙王遂廿二年,當文帝後元六年13,《魯王泮池刻石》,當宣帝五鳳二年14,體已變矣。然絕無後漢之隸也。至《厲王中殿刻石》15,幾於隸體,然無年月,江藩16定為江都厲王,尚不足據。左方文字莫辨,《補訪碑錄》17審為“元鳳”二字。《金石萃編》疑為“保歲庶”等字,則“元鳳”固不確也。《金石聚》有《鳳凰畫像題字》18,體近隸書,《金石聚》以為元狩19年作。江陰繆荃蓀20謂當從《補訪碑錄》釋為“元康”21,則晉武帝22時隸也。《鹿孝禹碑》23為河平三年24,則同治庚午25新出土者,亦為隸,順德李文田26以為偽作無疑也。《葉子侯封田刻石》27為始建國天鳳三年28,亦隸書,嘉慶丁丑29新出土。前漢無此體,蓋亦偽作,則西漢未有隸體也。降至東漢之初,若《建平郭縣石刻》30、《永光三處閣道石刻》、《開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紀功碑》、《石門殘刻》、《郁閣頌》、《戚伯著碑》31、《揚淮表記》32,皆以篆筆作隸者。《北海相景君銘》33,曳腳筆法猶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變隸,篆多隸少者,吳《天發神讖》34、猶有此體。若《三老通碑》35、《尊楗閣記》,為建武36時碑,則由篆變隸,篆多隸少者。
【注釋】
1變流:變,變化,演變;流,本指水的行動,引申為推移、變化,發展。如流為盜賊,流於形式。
2天理然:天理,即天道,自然的規律。然,如此,這樣。
3《漢志》:指《漢書·藝文志》。西漢班固撰。一卷。記先秦至漢以來書籍流傳,為最早的目錄學專著。
4《史籀篇》:字書,傳為周宣王太史籀所著,為周代史官教育學童之用,系當時釐定文字之著作,共十五篇,今僅存《說文》中所引二百二十三字。“籀”之得名,或以為在人名,如許慎、應劭、張懷瓘之說則是;或以為在篇名,如近人王國維之說則是。籀之體,或以為即“大篆”,或以為與大篆不同,當名“籀篆”,或更以為當是“奇字”。王國維《〈史籀篇〉疏證·序》則言:“《史籀篇》文字,秦之文字,即周秦間西土文字也。”並創“戰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之說。
5《孔氏壁中古文》:或稱《壁中書》、《科斗書》。漢許慎《說文解字·序》云“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清段玉裁注:“以上皆古文,以其出於壁中,故謂之‘壁中書’,晉人謂之‘科斗文’。”《漢書·藝文志》記為孔子後人孔騰(或雲孔鮒)畏秦法峻急所藏。一般以為《說文》中所收“古文”五百一十字即以此為據,或又以為其實非古文,乃戰國時期變亂文字耳。其字如蝌蚪,因用漆所書故,漢代人目為上古文字,稱為“古文”,實誤。
6《石鼓》:即《石鼓文》,秦代刻石,文刻在十塊鼓形石上。唐初被發現於歧州雍縣(今陝西鳳翔縣)。每鼓一首四言詩,十首為一組,記敘當時漁狩的情況,故又名“獵碣”。文為大篆,乃秦系文字的代表性作品,亦研究小篆來源的重要資料。書法高渾勁折、雄肆無匹,而又不失婉潤妍媚,端雅和凝,故被歷代書家奉為圭臬。現藏故宮博物院,漫漶泐損甚厲,其一鼓已滅磨無一字了。
7孔子之書《六經》:指《詩經》、《尚書》、《禮經》、《易經》、《樂經》、《春秋》。或說《六經》中無《樂經》,附於《詩經》中,或說有《樂經》,而亡於秦焚書後。《六經》亦稱《六藝》、《說文解字·序》云:“孔子書《六經》,皆以古文。”
8王筠所謂“其、盤、災、敢、棄”:王筠(1784—1854年),清代文字學家。字貫山,號菉友,山東安丘人。道光舉人,嘗任山西鄉寧等知縣。博通經史,尤精於《說文》,學宗段玉裁、桂馥二家。著有《說文釋例》二十卷,《說文句讀》三十卷,以及《說文系傳校錄》,《文字蒙求》等。其於《說文句讀》卷三十中載有對桂馥之“大篆不施於書冊”語所作案語,以為:“此亦不盡然。今之書冊,因不知幾經改易,然‘其’、‘盤’、‘災’三字皆籀文,‘敢’、‘棄’二字亦由籀文小變之,‘邀’字見《禮記》,此亦有所承,非盡後人改用籀文也。”
9《泰山刻石》:亦稱《封泰山碑》。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始皇東巡泰山立。傳為秦相李斯書,小篆。石四面刻字,三面為始皇詔,一面為二世元年(前209年)詔與從臣姓名。書法嚴謹工整,通宛遒潤。傳世以北宋拓本為最佳,存一百六十五字。
10《會稽刻石》: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始皇五次巡行登會稽山(今浙江紹興東南),丞相李斯等為頌秦德而立。傳為李斯書,小篆。石佚,今傳為後人翻刻本。書法近摹本《嶧山碑》,而韻味稍遜。
11《碣石門刻石》:即《碣石頌》。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年)始皇巡至碣石(今河北省昌黎縣西北),秦相李斯等為頌秦德而立。傳為李斯所書,小篆。石久佚,今所傳者為清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重刻本,筆意全仿《嶧山碑》。
12秦權、秦量:指秦時刻在權(稱砣)和量器上的文字。
13文帝後元六年:文帝,指漢文帝劉恆。後元,為文帝年號之一,後元六年即公元前158年。
14宣帝五鳳二年:宣帝,指漢宣帝劉詢。五鳳,為宣帝年號之一,五鳳二年即公元前56年。
15《厲王中殿刻石》:亦稱《甘泉山石刻殘字》、《江都厲王墓石題字》。無刻石年月,據清阮元、翁方綱等考為西漢厲王胥時遺物(前117—前54年)。清嘉慶十一年(1806年)被阮元得自江蘇江都甘泉山惠照寺階下。共四石:一石存五字,一石存三字,一石存四字,一石已一字不辨。書法以篆法作隸字,結字隨和古拙。
16江藩:(1761—1830年),清代經學家。字子屏,號鄭堂,江蘇甘泉(揚州)人。為惠棟再傳弟子。著有《國朝漢學師承記》、《國朝宋學淵源記》、《隸經文》。
17《補訪碑錄》:即《補寰宇訪碑錄》共五卷。清書畫篆刻家趙之謙(1829—1884年)撰。
18《鳳凰畫像題字》:石在沂水鮑家山(山東南部沂河)崖壁。刻鳳凰畫像,旁有題字。隸書。石泐損嚴重,其間有字如“元狩”或釋“元鳳”字樣,故判為西漢時物,康氏又以為西晉時物。而近人馬衡卻提出:“其實元□等字與三月等字不在一處,決非年號”的看法。
19元狩:漢武帝劉徹年號之一。
20繆荃蓀:(1844—1919年),近代教育家,目錄學家。字炎之,又字筱珊,號藝風,江陰人。光緒進士。歷淮安麗正書院教師、翰林院編修、江楚編譯書局主任等職。平生著述豐巨,主要有《續碑傳集》、《南北朝名臣年表》、《近代文學大綱》、《藝風堂圖書記》、《藝風堂金石文字目》、《藝風堂文集》等。
21元康:為漢宣帝劉詢年號,亦為晉惠帝司馬衷年號,但按下康氏又指為晉武帝時物,則又似當為“太康”而非“元康”了。
22晉武帝:即司馬炎(236—290年),晉朝的建立者。字世安,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人。公元265—290年在位。
23《麋孝禹碑》:亦稱《麋孝禹刻石》。清同治九年(1870年)被訪得於山東平邑。今藏山東省博物館。隸書二行,右行“河平三年八月丁亥”八字,左行“平邕侯里麋孝禹”七字。結字用筆均含篆意,無波磔,筆力挺勁。
24河平三年:河平。漢成帝劉驁年號之一,河平三年,即公元前26年。
25同治庚午:即清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
26李文田:(1834—1895年),清學者。字畬光、仲約,號若農,或作芍農。廣東順德人。咸豐探花,授翰林院編修。出任江西考官,同治間擢翰林院侍讀學士,嘗歸粵侍老母、主講於粵垣應華書院。復出任禮部左侍郎,出仕直隸學政。卒諡文誠。能書,篆隸豪放,為晚清名書家。著有《宗伯詩文集》。
27《萊子侯封田刻石》:康氏誤作“葉子侯”。又稱《萊子侯封冢記》、《天鳳刻石》。新莽天鳳三年(16年)二月刻。清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發現於山東鄒縣臥虎山前,後移置鄒縣孟廟致嚴室內。隸書。七行,行五字,以篆法為隸。簡勁而無波磔,書風古拙雋雅。
28始建國天鳳三年:始建國,天鳳,均王莽新朝年號。三年,指天鳳三年,即公元16年。
29嘉慶丁丑:即清嘉慶二十二年,公元1817年。
30《建平郫縣石刻》:又稱《建平郫縣碑》。西漢元壽元年(前2年)六月刻,碑稱“建平五年六月”者,實蜀道地僻不知已改元的原因所致。宋淳熙間出土於四川郫縣。碑凡二十九字,隸書。書法簡拙,亦屬以篆法作隸字者。
31《戚伯著碑》:傳為宋嘉祐間在安徽宿縣發現。已久佚,流傳世間者皆翻刻本,書法不佳。隸書。東漢建和三年(149年)刻。行字數不等。有額,存“之碑”二字。
32《揚淮表記》:摩崖書,在陝西褒城石門西壁。東漢熹平二年(173年)刻。隸書。七行,行二十五,二十六字不等。書法逸宕奇拙,頗似《石門銘》。
33《北海相景君銘》:亦稱《景君銘》,在山東濟寧。東漢漢安二年(143年)八月刻。隸書。碑陽十七行,行二十三字;碑陰四列,列各十八行,只第四列為二行。有額,陽文篆書十二字。書法端整古雅。清孫承澤《庚子消夏記》云:此碑書法“方整有分法。王元美(世貞)稱之曰古雅,非溢美也。”
34《天發神讖》:即《天發神讖碑》,亦稱《天璽紀功碑》、《三段碑》。傳為皇象書。三國吳天璽元年(276年)七月刻。石原在江蘇江寧尊經閣下,清嘉慶十年毀於火。篆書。碑在宋時已斷為三,上截存二十一行,中截存十九行,下截存十行,凡存二百餘字。書以隸法入篆,變化雄奇,沈著痛快。清張廷濟《清儀閣題跋》云其書法“如折古刀,如斷古釵,為兩漢來不可無一,不能有二之第一佳跡。”
35《三老通碑》:即《三老諱字忌日記》。東漢建武二十八年(52年)五月刻。清咸豐二年(1861年)出土,今藏杭州西泠印社。隸書。四列,列四、五、六行不等,行七至九字不等。書法方拙雅逸。
36建武:東漢光武帝劉秀年號。
【譯文】

文字變化,都是出於自然,不是人為造作的,南方和北方語言不同,古代和今天的語言也不同,因為事物無時無地都在發生變化,自然的規律就是這樣的。在時間相近,地區相接處去考察研究,那麼事物變化過過程是可以弄明白的。文字的变化也一样。《漢書·藝文志》上所說的《史籀篇》,是周朝時史官教學童的字書,和《孔氏壁中文》書體不一樣,可以看出不是劉歆造的那種假古文,而是周朝的正體文字。其字體就和現在《石鼓文》及《說文解字》中所保存的“籀文”體是一樣的。

但孔子所書《六經》“古文”,藏在孔子的宅內,分別由齊、魯兩地的儒生所書,卻都是秦小篆的寫法,只是將其體勢略微拉長,筆畫略微減省,就像南朝和北朝的海報一樣,相互間的差別不是很大。因為時地的變遷推移都不大,從籀字而自然變化出了小篆,李斯只不過是遵照秦國舊的用字習慣頒行天下罷了。細看《石鼓文》和秦小篆,不相同的地方沒有幾處,王筠所舉的“其”、“盤”、“災”、“敢”、“棄”等字,便可以知道其寫法是同於籀文的了。

現今還存在的秦小篆刻石有:《琅琊刻石》、《泰山刻石》、《會稽刻石》、《碣石刻石》,都是李斯所書的,為秦代的正體字,其體方圓兼並。而秦權、秦量上的字卻已變為方匾,漢代人繼承了這一點而略加改變,使生出一種介在篆、隸之間的字體來。根據刻石來考察,像《趙王上壽刻石》,是西漢趙王遂二十二年刻的,也就是在文帝後元六年(前158年),《魯王泮池刻石》,是西漢宣帝五鳳二年(前56年)刻的,字體已經發生變化了。但此間還沒有發現東漢時期的那種隸字。

到了《厲王中殿刻石》,幾乎已是成熟隸書體,但卻沒有刻石年月,江藩指定為文帝之弟江都厲王之物,但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其左旁的文字看不清楚,趙之謙《補寰宇訪碑錄》考定為“元鳳”二字,王昶《金石萃編》卻懷疑當為“保歲庶”等字,釋為“元鳳”二字定是不正確的了。《金石聚》上載有《鳳凰畫像題字》刻石,字體已近於隸書,書作者認為是西漢武帝元狩年間所刻,江陰繆荃蓀氏主張應該依從趙之謙《補寰宇訪碑錄》上的說法,釋為“元(太)康”,如果是這樣,便已是西晉武帝時的隸書了。刻於西漢成帝河平三年(前26年)的《麋孝禹碑》,刻的也是隸書,順德李文田氏認為,此碑不用懷疑也是個偽造品。

《葉(萊)子侯封田刻石》為新莽天鳳三年(16年)刻,也是隸書,不過西漢時沒有這種字體,多半又是偽造的。到了東漢初年,像《建平郫縣石刻》、《開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紀功碑》、《石門殘刻》、《郁閣頌》、《戚伯著碑》、《揚淮表記》等刻石,都是用篆書筆法寫隸書的。《北海相景君銘》中,還保存著篆書的曳腳筆法。另像《三公山碑》、《是吾碑》,也都是屬於由篆書過度到隸書,篆意多而隸意少的那種字體,一直到了三國,吳的《天發神讖碑》,還保留著這種字體。至於說《三老碑》、《尊楗閣記》,都是東漢光武帝建武年間的碑刻,自然也當是屬於那種於篆書過度到隸書,篆意多而隸意少的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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