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分第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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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藝舟雙楫

正　文

（二）

李少温①以篆名一时，自称"于天地、山川、衣冠②、文物③皆有所得，斯翁④之后，直至小生⑤。"然其笔法出于《峄山》，仅以瘦劲取胜，若《谦卦铭》⑥，益形怯薄，破坏古法极矣。夫自斯翁以来，汉人隶法，莫不茂密雄厚，崔子玉、许叔重⑦并善小篆，张怀瓘称其"师模李斯，甚得其妙"。曹喜、蔡邕、邯郸⑧、韦⑨、卫⑩，目睹古文，（古文虽刘歆伪作，然此非考经学，但论笔墨，所出既古，亦不能废。）见闻濡染⑪，莫非奇、古⑫。少温生后千年，旧迹日湮，古文不复见于世，徒以瘦健一新耳目。如昌黎⑬之古文，阳明⑭之心学，首开家法，斯世无人，骤获盛名，岂真能过出汉人，空前绝后哉！汉人秦分书存于世者，吾以寡陋，所见尚二十余种。吴碑二种。

注　釋

① 李少温：李阳冰（níng），约生于唐玄宗开元年间，卒年不详，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字少温。李白族叔，尝编白诗并作序。雅好古，善文章。曾为缙云令、当涂令，后历集贤院学士，晚为将作少监，人称李监。工书，尤擅小篆。始学李斯《峄山碑》，唐窦泉《述书赋·下》言其后见孔子《吴季札墓志》，"便变化开阖，如虎如龙，劲利豪爽，风行雨集。"曾刊定《说文》，凡三十卷。 ↩ ② 衣冠：冠，礼帽。衣冠，本指士大夫的穿戴，引为文明礼教、斯文。《宋史·胡铨传》："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 ↩ ③ 文物：旧时礼乐典章制度。《左传·桓公二年》："文物以纪之，声名以发之。"《后汉书·南匈奴传》："制衣裳，备文物。" ↩ ④ 斯翁：即指李斯。翁，对老者的敬称。 ↩ ⑤ 小生：旧时读书人或文人的自称。 ↩ ⑥ 《谦卦铭》：李阳冰书。刻石，石旧在安徽芜湖，今已佚，有张大用、章简甫重刻本。共四石，凡二十二行，行十字，篆书。清王澍《竹云题跋》云："《谦卦》尤其奇绝之作，运笔如蚕吐丝，骨力如绵裹铁。" ↩ ⑦ 崔子玉、许叔重：即崔瑗、许慎。 ↩ ⑧ 邯郸：即邯郸淳，三国魏颍川人。一名竺，字子叔，或作子淑。魏文帝时为博士、给事中。博学多才，精研古文，善书，"八体悉工"。张怀瓘《书断》卷中列其古文、大篆、小篆、八分、隶书入妙品。南梁袁昂《古今书评》云："邯郸淳书应规入矩，方圆乃成。" ↩ ⑨ 韦：指韦诞（179—253年），三国魏书法家。字仲将，京兆（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其书师张芝，兼取邯郸淳之法，以书名于当时。梁武帝《古今书人优劣评》评其书云："如龙威虎振，剑拔弩张。" ↩ ⑩ 卫：指卫凯，生卒年不详，三国魏河东安邑人。字伯儒。官至尚书仆射，封阌乡侯，谥敬。善书，好古文，鸟篆隶草，无所不善。刘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评其"善草及古文，略尽其妙，草体微瘦，而笔迹精熟。" ↩ ⑪ 见闻濡染：也即"耳濡目染"。濡：沾湿；染：沾上。比喻看得多，听得多，无形中受到影响。清王世禛《芝廛集·序》："先生幼闻过庭之训，耳濡目染，无非教也。" ↩ ⑫ 奇、古：指奇字、古文。汉王莽时有六体书，其一曰古文，其二曰奇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跋苏轼篆后》："古文高质而难遽造，若三代鼎彝遗篆是已。奇字怪巧而差易工，若汉刘棻从杨雄所学及近世夏郑公集《四声韵》所载是已。" ↩ ⑬ 昌黎：即韩愈（768—824年），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自谓郡望昌黎，人称韩昌黎。贞元进士，官至吏部侍郎，卒谥文，世称韩魏公。文学上力反六朝以来骈偶文风，提倡散体，与柳宗元同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或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昌黎先生集》。 ↩ ⑭ 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8年），明代哲学家、教育家。字伯安，余姚（今属浙江）人。曾在阳明洞讲学，人称阳明先生。弘治进士，官至左御史，卒谥文成。提倡"心学"，称"心是天地万物之主"，"心即理，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其学一度风靡南北，学者翕然风从。有《传习录》、《王文成公全书》。 ↩

譯　文

李阳冰以善篆书名振于当时，自称是"于天地、山川、衣冠、文物都有所心得，李斯翁之后，就只有我了。"但他的笔法出自《峄山碑》，仅仅以瘦劲见长。如《谦卦铭》，更是显得怯薄无力，使古法破坏到了顶点。

总的来说，从李斯以后，汉代人的隶书，都是茂密雄厚的，崔瑗、许慎都兼善小篆，张怀瓘称他们"效法模仿李斯，颇能悟得李斯用笔的精妙处。"曹喜、蔡邕、邯郸淳、韦诞、卫凯，都亲眼见过古文，（古文虽然是刘歆伪造的，但这里不是在考证经学，仅是讨论书法，出处既然高古，也就不能废弃。）耳濡目染的都是奇字古文。

李阳冰生在他们之后一千多年，前人的书迹日渐毁没，古文已不再存于世间，李氏也仅仅用瘦健来一新人们的耳目。这就像韩愈的古文，王守仁的心学，首创出一家之法则，因举世未有高人，偶然赢得了重名，哪里是真的超过了汉代人，空前而绝后呀！汉代人所书小篆留存在世上的，就以我的孤陋寡闻，所看到的都还有二十多种。另外还有吴碑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