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分第六(十一)
国初①犹守旧法,孙渊如②、洪稚存③、程春海④并自名家,然皆未能出少温范围者也。完白山人出,尽收古今之长,而结胎成形,于汉篆为多,遂能上掩千古,下开百祀⑤,后有作者,莫之与京⑥矣。完白山人之得处,在以隶笔为篆,或者疑⑦其破坏古法,不知商、周用刀简⑧,故籀法多尖,后用漆书,故头尾皆圆,汉后用毫,便成方笔。多方矫揉⑨,佐以烧毫,而为瘦健之少温书,何若从容自在,以隶笔为汉篆乎?完白山人未出,天下以秦分为不可作之书,自非好古之士,鲜或能之。完白既出之后,三尺竖僮⑩仅解操笔,皆能为篆。吾尝谓篆法之有邓石如,犹儒家之有孟子,禅家⑪之有大鉴禅师⑫。皆直指本心⑬,使人自证自悟⑭,皆具广大神力功德⑮,以为教化主⑯,天下有识者,当自知之也。吾尝学《琅玡台》、《峄山碑》无所得。又学李阳冰《三坟记》⑰、《栖先茔记》⑱、《城隍庙碑》、《庚贵德政碑》⑲、《般若台铭》⑳,无所入。后专学邓石如,始有入处。后见其篆书,辄复收之,凡百数十种,无体不有,无态不备,深思不能出其外也。于是废然而返㉑,遂弃笔不复作数年,近乃稍有悟入处,但以《石鼓》为大宗㉒,钟鼎辅之,《琅玡》为小宗,西汉分辅之。驰思于万物之表,结体于八分之上,合篆、隶陶铸㉓而为之,奇态异变,杂沓㉓笔端,操之极熟,当有境界,亦不患无立锥地㉓也。吾笔力弱,性复懒,度不能为之,后之英绝之士,当必于此别开生面也㉓。
开国之初尚奉守旧法,孙星衍、洪亮吉、程恩泽等人,并自然都是篆书名家,但他们都没有能跳出李阳冰的圈子。邓石如一出,广泛吸取古今名作的长处,脱胎而形成自己的风貌,他在汉篆中吸取的东西最多,终竟能够上掩千古书坛,下开百年书风,后来的书家,没有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邓石如的成功之处在他以隶书的笔法作篆书,有人责怪他破坏了古法,而不知道商、周时代是用刀来刻竹简的,所以籀书笔画头尾多为尖形,后来改为用漆书写,所以笔画头尾又都变成圆形,汉代以后改成用毛笔书写,便成了方笔。那种烧掉笔尖、极不自然地去模仿李阳冰的瘦硬体,怎么比得上从容自在地用汉隶的笔法去作篆书呢?邓石如未出以前,天下人都以为秦小篆体是不可学之书,如不是好古之士,是很少有人能够书写篆书。
我曾经说过,篆书之有邓石如,就像儒家之有孟子,佛家之有慧能。他们都是直接启迪人们心灵中天赋的禀性,使之自证自悟,都具有广大无边的神奇力量和资润福利天性的功德的。当视为教化之长,天下有识之士,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我曾学习《琅玡台》、《峄山碑》,没有收效。又去学李阳冰的《三坟记》、《栖先茔记》、《城隍庙碑》、《庾黄德政碑》、《般若台铭》,也没有什么收效。后来,专门学习邓石如的方法,开始有了点收效。后来一看见他的篆书作品,总是一件一件地收买下来,共收有一百几十种,各种造型齐备,细想起来,再要超过他是不可能的。于是放弃了邓体而改学他体,就这样一放弃就是几年时间。近年来才稍稍悟出了一条门径:主守《石鼓文》,辅助以钟鼎金文;次守《琅玡台刻石》,辅助以西汉分书。心驰神往于万物之外,布自构势在八分之上,合篆隶于一炉,聚变化于笔端。当笔使用得纯熟了,自然就有崭新的境界出现,也就不怕没有立稳脚跟的地方了。我的笔力很弱,加之性情又懒惰,估计在书法上是搞不出啥名堂的了,将来如有天资秀出的学子,是一定能从这里创造出新风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