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限於其俗,俗各趨於變,天地江河,無日不變,書其至小者。鍾鼎及籀字,皆在方長之間,形體或正或斜,各盡物形,奇古生動。章法
1亦復落落
2,若星辰麗
3天,皆有奇致。(鍾鼎古文雖為劉歆偽造,而所采多春秋戰國舊物,故奇古可愛。考據經義則辟
4之,至於筆畫之工,則不能以人廢也。秦分(即小篆)裁為整齊
5,形體增長,蓋始變古矣。然《琅琊》
6秦書,茂密蒼深,當為極則
7。自此日變,若《趙王上壽》
8、《泮池刻石》
9、《墳壇刻石》
10,下逮《少室》
11、《開母廟》
12、《建初殘碑》
13、《三公山》
14、《是吾碑》
15,體皆方匾,筆益茂密。
至《褒斜》
16、《郁閣》
17、《裴岑》
18、《尊楗閣》
19、《仙友》
20等碑,變圓為方,削繁成簡,遂成漢分,而秦分筆未亡。建初
21以後,變為波磔
22,篆、隸迥分。於是《衡方》
23、《乙瑛》
24、《華山》
25、《石經》
26、《曹全》
27等碑,體扁已極,波磔分背
28,隸體成矣。夫漢自宣、成
29而后,下逮明、章
30,文皆似駢似散
31,體制
32難別。明、章而后,筆無不儷
33,句無不短
34,駢文以成。散文,篆法之解散;駢文,隸體之成家
35,皆同時會
36,可以觀世變矣。
【注釋】
1章法:指安排布置整幅作品中,字與字,行與行之間呼應、照顧等關係的方法,也就是整幅作品的布白,又稱“大章法”。
↩
2落落:高超。庾信《謝趙王示新詩啟》:“落落詞高,飄飄意遠。”又指疏朗。孫綽《遊天台山賦》:“蔭落落之長松。”
↩
3麗:附着。《易·離·彖傳》:“日月麗乎天,百谷草木麗乎地。”
↩
4辟:屏除,排除。《荀子·成相》:“禹有功,抑下鴻,辟除民害逐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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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裁為整齊:意指刪減大篆筆畫,使之趨於整齊。秦小篆是在大篆的基礎上“或頗省改”而演變出來的,筆畫趨於圓轉流暢,較大篆整齊。清代桂馥說:“小篆於籀文則多減,於古文則多增。”
↩
6《琅琊》:即《琅琊台刻石》。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刻。相傳為李斯手筆。楊守敬謂:“嬴秦之跡,惟此巍然,雖磨泐最甚,而古厚之氣自在,信為無上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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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極則:最高水平;最高准則。《景德傳燈錄·智德大師》:“(僧)問如何是極則處?師曰:‘懊惱三春月,不及九秋光’。”
↩
8《趙王上壽》:即《群臣上壽刻石》。結字已由小篆長方趨於正方,用筆頗見隸意,書法渾朴古雅,氣厚力充,極富率真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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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泮池刻石》:即《五鳳刻石》,又稱《魯孝王刻石》。刻隸書“五鳳二年魯卅四年六月四日成”三行十三字。書法高渾雄茂,朴雅古厚,用筆無波勢,存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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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墳壇刻石》:即《居攝兩墳壇刻石》。清方朔評其書法:“篆法古婉曲折,筆畫多寡隨勢為之,不拘拘於縱橫方格也。......周鼓、秦刻而后,此為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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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室》:即《少室石闕銘》。東漢延光二年(123年)三月刻。篆書。書法朴質宛茂。清王澍云其“石甚粗劣,然刻雖未工而字殊朴茂”。
↩
12《開母廟》:即《嵩山開母廟石闕銘》。東漢延光二年(123年)刻。篆書。二十五行,行十五字。書法老茂遒渾,筆勢宛勁。
↩
13《建初殘碑》:東漢建初六年(81年)五月刻。在山東文登縣海島。隸書。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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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公山》:有三種,一為《祀三公山碑》,俗稱《大三公山碑》...此碑結字方圓並施,似隸似篆,書法古雅遒厚,自是一體。康氏所言者,當為此碑。
↩
15《是吾碑》:即《延光四年殘碑》。東漢延光四年(125年)八月立。隸書,篆意極濃,其字或長或短,一任自然,字距密接,書法古勁虯曲,極似《祀三公山碑》。
↩
16《褒斜》:即《漢都君開通褒斜道刻石》,俗稱《大開通》。摩崖書。東漢永平六年(63年)刻。隸書。書法簡直方正,渾古勁健。用筆超逸,氣勢張揚。
↩
17《郁閣》:即《漢李翕析里橋郁閣頌》。摩崖書。東漢建寧五年(172年)二月刻。隸書。此書用筆多采篆意,書法古拙,與《西狹頌》書法相近。
↩
18《裴岑》:即《漢敦煌太守裴岑紀功碑》。東漢永和二年(137年)八月立。隸書,六行,行十字。此碑以篆法為隸書,筆力雄勁,筆勢舒展,書法朴厚奇拙。
↩
19《尊楗閣》:即《蜀郡守何君閣道碑》。東漢中元二年(57年)六月刻。隸書。宋洪適評之云:“東漢隸書,斯為之首。字法方勁,古意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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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仙友》:即《漢會仙友題字刻石》。東漢漢安元年(142年)四月刻。隸書。二行,行六字。在四川簡州東州里逍遙山。
↩
22波磔:即捺筆。前人嘗有“微直曰磔,橫過曰波”的說法。或又有以為“左撇曰波,右捺曰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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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衡方》:即《漢故衛尉卿衡府君之碑》。東漢建寧元年(168年)九月立。隸書。書法方厚蒼渾,與《張遷碑》相頡颃。翁方綱評其“書體寬綽而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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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乙瑛》:即《漢魯相乙瑛置百石卒史碑》,又稱《孔龢碑》。東漢永興元年(153年)立。隸書。十八行,行四十字。此碑書法方正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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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华山》:即《漢西岳華山廟碑》。東漢延熹八年(165年)四月刻。隶书。有额,篆书。朱彝尊評之云:“正變乖合,靡所不有,當為漢隸第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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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曹全》:即《漢郃陽令曹全碑》。東漢中平二年(185年)十月立。隸書。孫退谷評其書云:“字法遒秀逸致,翩翩《禮器碑》前後輝映,漢石中至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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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背:意思為相背而立,或背道而馳。此指隸書的相背取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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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宣、成:指漢宣帝劉詢(前90—前49年)和漢成帝劉驁(前51—前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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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明、章:指漢明帝劉庄(28—75年)和漢章帝劉炟(56—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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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似駢似散:駢、散,文體名稱。駢指“駢文”,形成於南北朝,講究對仗。散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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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筆無不儷:即(文辭)對偶。劉知幾《史通》:“對語儷辭,盛行於俗。”此處指文章多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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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句無不短:駢文多以四六言對偶排比,長句後必為短句,故言“句無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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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成家:生根落戶。此處指隸書、駢文定型、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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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時會:猶時見,古代帝王不定期地會見四方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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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人必然地會受到其時代習尚的制約,而時代習尚自身卻在不斷的變化,天地江河,沒有一天不在變化著,書法雖屬小事,但也一樣在變化著。鍾鼎文及大篆,其字形都在正方和長方之間,字勢或正或斜,每個字都完全在追求一種自然物象,顯得奇古而生動。其章法布白,更是顯得疏爽洒落,就像星星掛在天穹一樣,都有它們各自迷人的神奇力量。(鍾鼎古文字雖是漢代劉歆偽造的,但他所採用的卻大多為春秋戰國時遺物上的銘文,所以依然顯得奇古可愛。如果用這些古文來考證經典義理則不行,但如提到書法的精妙,就不能因人而棄之了。)
秦代小篆,將大篆的筆畫進行刪減,使之趨於整齊,又將每個字的形體增长,此大概就是變化古法的開始了。其《琅琊台刻石》,筆勢朴茂綿密,蒼渾深厚,實當視為小篆書法的最高准則。自此以后,又開始日漸發生變化,如像西漢的《群臣上壽刻石》、《魯王泮池刻石》、《居攝兩墳壇刻石》,一直到東漢的《少室石闕銘》、《開母廟闕銘》、《建初殘碑》、《祀三公山碑》、《是吾碑》,字體都變成了横匾形,筆勢更加茂厚綿密。再發展至《開通褒斜道刻石》、《郁閣頌》、《裴岑紀功碑》、《蜀郡守何君閣道碑》、《會仙友題字刻石》等碑刻,字形又由圓勢變為方勢,刪減繁畫而為簡畫,就這樣演變出了隸書,不過這種隸書還保留有秦小篆書法的筆意。
東漢建武以后,當出現了“波磔”這種筆畫,篆書和隸書才有了明顯的劃分。此時的《衡方碑》、《乙瑛碑》、《華山碑》、《熹平石經》、《曹全碑》等碑刻,都是字體極匾,字勢相背,波磔左右舒展的,這些都說明,隸書已經最終宣告完成。漢代從宣帝、成帝始,一直到明帝、章帝,其時的所有文章都既象駢體又象散文體,體裁很難劃分。但到了明帝、章帝以后,文章就沒有不採用對偶的了,其句式也沒有不是一長一短連綴而成的。駢體也因此宣告完成。散文和篆書的分解演化,駢文和隸書的定型完成,都在同時出現,由此也便可以看到時代的变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