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源第十四(四)
凡说此者,皆以近世人尊唐、宋、元、明书,甚至父兄之教,师友所讲,临摹称引,皆在于是。故终身盘旋,不能出唐、宋人肘下。尝见好学之士,僻好书法,终日作字,真有如赵壹1所诮“五日一笔,十日一墨,领袖若皂2,唇齿常黑”者,其勤至矣。意亦欲与古人争道,然用力多而成功少者,何哉?则以师学唐人,入手卑薄故也。夫唐人笔画气象,较之六朝,浅悦3殊甚,又从而师之,其剽薄4固也。虽假以彭、聃之寿5,必不能望唐人,况欲追古人哉?昔人云,智过于师,乃可传授。又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吾见邓顽伯学六朝书,而所成乃近永兴、登善。张廉卿专学六朝书,而所成乃近率更、诚悬。吾为《郑文公》而人以为似吴兴。吾作魏、隋人书,乃反似《九成》、《皇甫》、《樊府君》,人亦以为学唐人碑耳。盖唐人皆师法六朝,邓、张亦师法六朝,故能与之争道也,为散文者,师法八家6,则仅能整洁而已,雄深必不及八家矣。惟师三代、法秦汉,然后气格浓厚,自有所成,以吾与八家同师故也。为骈文者,师法六朝,则仅能丽藻7而已,气味8必不如六朝矣。惟师秦、汉,法魏、晋,然后体气9高古,自有道文10,以吾与六朝同师故也。故学者有志于古,正宜上法六朝,乃所以善学唐也。(与《卑唐》篇参看。)
我之所以谈这些,都是因为近代人太迷信唐、宋、元、明人的书法了,甚至已经发展到了父辈兄长所诲教的,师长朋友所谈论的,学习者所临摹的,援引的,都是这类东西,于是终身徘徊逗留在唐、宋人的圈子里不能跳出来。我曾经看见一些好学的读书人,对书法有特别的嗜好,成天地练字,真有些像赵壹所讥诮的“五天用坏一枝笔,十天磨完一锭墨,衣领衣袖,嘴唇牙齿,常被染成黑色”的那些人,其用功之勤也可以说到顶点了。其用意也在想与古人争高下,但费了很大的力气,而有成就的却很少,什么原故呢?那是因为向唐人取法,人手太低太浅的原故。唐人的笔画气象,比起六朝人来,已非常浅薄,又再去学习唐人,那当然就更浅薄了。即使借助于彭祖、老聃的寿命,也必定赶不上唐人,何况还想赶上六朝人呢?前人说:“智慧能超过老师的,才可能传授给技能。”又说:“取法于上等的东西,仅能得到中等的东西。”我发现邓石如学习六朝书法,而所成功处,却接近虞世南、褚遂良。张裕钊专门学六朝书法,而所成功处,却接近欧阳询、柳公权。我所写的《郑文公碑》,大家以为像赵孟頫的书法,我习北魏、隋代人的书法,却反到像《九成宫醴泉铭》、《皇甫诞碑》、《樊府君碑》,大家还以为我习的是唐碑呢。因为唐人都取法的六朝,邓石如、张裕钊也取法的六朝,所以能给唐人争高下了。写散文的人,取法于“唐、宋八大家”,则仅仅能使文章整齐洗练罢了,其雄浑深沉必定是赶上不“八大家”的,只有取法于三代、取法于秦、汉,然后才可能气格浓厚,自然也会有所成功,因为我们和“唐、宋八大家”同老师了,学骈文的人,取法于六朝,则仅仅能懂得对偶修饰罢了,意趣情调则必然是赶不上六朝人的。只有取法于秦汉,取法于魏晋,然后才可能气质高古,自然就会产生出强有力的文章,因为我们和六朝人同老师了。所以学书者有志于习古,就应该向上取法于六朝人,才是真正善于学习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