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论第十九（二）
【正文】
六朝人书,无露筋1者,雍容和厚,礼乐2之美,人道3之文也。夫人非病疾,未有露筋。惟武夫作气势4。矜好身手者乃为之,君子不尚5也。季海、清臣,始以筋胜。后世遂有去皮肉而专用筋者,武健之余,流为丑怪,宜元章诮之6。
【注释】
1 露筋:筋骨外露。清朱履贞《书学捷要》言:“书要有筋骨血肉,前人论之备矣,抑更有说焉?盖分而为四,合则一焉。”清盛大士《溪山卧浮录》云:“血肉无筋骨无所依附,而筋骨无血肉则无所敷荣,所谓抛筋露骨,寒俭之相也。故米芾《海岳名言》有‘肉须裹筋,筋须藏肉’之语。↑
2 礼乐:礼与乐的合称。《吕氏春秋·孟夏》:“乃命乐师习合礼乐。”《礼·王制》:“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
3 人道: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易·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
4 作气势:也即“作势”,故意摆出的一种姿态、架势。《二刻拍案惊奇·杨抽马甘请杖》:“原是一个娼家女子......却是要拿班作势,不肯见客。”↑
5 君子不尚:君子,有修养、德行的人。不尚,不推崇。↑
6 宜元章诮之:元章,米芾字。米芾《书史》讥诮颜书云:“颜行书可观,真书便入俗品。”又谓“自以挑踢名家,作用太多,无平淡天成之趣。大抵颜柳挑踢,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从此古法荡无遗矣。”米芾《海岳名言》讥诮徐书云:“唐人以徐浩比僧虔,甚失当。浩大小450 广艺舟双楫注译 一伦,犹吏楷也。”又谓“徐浩晚年力过,更无气骨,皆不如作郎官时《娄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恶札,全无妍媚,此自有识者知之。”↑
【译文】
六朝人的书法没有抛筋露骨的,尽皆雍容高雅,和平沉厚,真可谓是礼乐的美化,人道的体现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有病,是不会抛筋露骨的。只有那些武夫摆弄架势时,为表示其身手不凡才会这样做,有修养德行的人是不主张这样做的。徐浩、颜真卿书法曾以筋骨取胜,到了后世,竟有不要皮肉专用筋骨的人,在勇武强悍之外,沦为丑怪恶札,难怪米芾会讥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