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昆《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五|执笔第二十(四)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 执笔第二十(四)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五

执笔第二十(四)

以指运笔之说,惟唐人《翰林密论》1乃有之。其法曰:“作点向左以中指斜顿,向右以大指齐顿2,作横画皆用大指遣之,作策法仰指抬笔上,作勒法用中指钩笔涩进,覆画3以中指顿笔,然惑以大指遣至尽处。”自尔之后,指运之说大盛。韩方明所讥:“今人置笔当节、碍其转动,拳指塞掌,绝其力势。”4然则唐人之书,固多不善执笔者矣。宋人讲意态,无施不可。东坡乃有“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以永叔“指运而腕不知”为妙5,盖爱取姿态故也。夫以数指俯仰运送,其力有几?运送亦不能出分寸外,苟过寸字,已滞于用,然则又易执笔法乎?则未得国能,失却故步6矣。东坡操之至熟,变化生新,其诗曰:“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7亦其不足之故。孙寿以龋齿堕马为美8,已非“硕人颀颀”9模范矣。在东坡犹可,然由此遂远逊古人,后人勿震于东坡而欲效颦也。夫用指力者,笔力必困弱,欲卧纸上,势为之也。包慎伯之论书,精细之至,为后世开山。然以其要归于运指,谓大指能揭管则锋自开,引欧苏之说以为证,乃谓“握之太紧,力止在管,而不在毫端,其书必抛筋露骨,枯而且弱。”10其说粗谬可笑。盖慎伯好讲墨法,又好言万毫齐力,不得其故,而思借助于指。不知握笔既紧,腕平掌竖,俾手眼之势,欲斜切于案。以腕运笔,欲提笔则毫起,欲顿笔则毫铺,顿挫则生姿,行笔战掣1,血肉满足,运行如风,雄强逸荡,安有抛筋露骨枯弱之病?慎伯自称其书得于简牍2,颇伤婉丽,则逸少龙威虎震,大令跳宕雄奇,岂非简牍乎?不自知腕弱之由,败绩3在指,而反攻运腕之弱,不其谋4乎?此诚智者千虑之失5,余虑人惑于慎伯之说,故亟正之。

1 《翰林密论》:即《翰林密论二十四条用笔法》。撰者佚名。辑入宋陈思《书苑菁华》中,疑原出于唐人撰《翰林禁经》。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对《翰林禁经》解题曰:“论书势笔法所禁,故以名书。”文为议论笔法之作,文中多引《翰林禁经》以助其论,列笔法二十四条,皆有口诀。篇中于基本笔法绍之既全,且口诀简明,所征宏博,阐释详审,于议论有理有据,所例举侧重于应用变化,实不失为一篇理论联系实际的论著。 2 齐顿:力正中下顿。齐:中;中央。《列子·黄帝》:“华胥氏之国,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 3 覆画:指竖画,下行之画也。覆:倒;翻。贾谊《陈政事疏》“前车覆,后车诫。”此处引为向下之意。 4 “今人置笔当节......绝其力势”:句出韩方明《授笔要说》,见前注。当节:底节。当,读dàng,底。《韩非子·外储说》:“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 5 东坡......为妙:苏轼《论书》云:“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法最妙。” 6 未得国能,失去故步:即成语“邯郸学步”故事,语出《庄子·秋水》:“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矣。”后用以比喻模仿照搬,出乖露丑,不但别人的本领未学到手,连自己原有的一点本领也弄丢了。 7 “貌妍容自颦,璧美何妨椭”:句出苏轼《次韵子由论书》诗。意为:容貌美丽就皱着眉头也是美的,玉璧美丽就是不太圆正也是无碍其美的。 8 孙寿以龋齿堕马为美:龋齿,即“龋齿笑”,堕马,即“堕马髻”。《后汉书·梁冀传》:“(冀妻孙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注》引《风俗通》“堕马髻者,侧在一边。一说,发髻松垂,像要坠落的样子。又“......龋齿笑,若齿痛不忻忻。”即故作姿态之笑。 9 “硕人颀颀”:硕人,美人也;颀颀,修长貌。《诗·卫风·硕人》:“硕人其颀”。《笺》:“硕,大也。言庄姜仪表长丽俊好,颀颀然。”《集疏》:“古人硕美二字为赞美男女之统词,故男亦称美,女亦称硕。”庄姜故事,见《左传·隐公三年》:“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此处言苏轼之书,虽有孙寿一般妖媚之美,然终不能与庄姜“硕人颀颀”的美相比较。 10 “握之太紧......枯而且弱”:此句见包世臣《艺舟双楫·述书中》。 11 行笔战掣:指行笔用涩势。战掣,涩笔。涩,与“疾”相对。汉蔡邕《九势》:“疾势出于啄磔之中,又在竖笔紧趯之内。涩势在于紧驶战行之法。”清刘熙载《艺概·书概》:“用笔者皆习闻涩笔之说,然每不知如何得涩。惟笔方欲行,如有物以拒之,竭力而与之争,斯不期涩而自涩矣。涩法与战掣同一机巧,第战掣有形,强效转自成病,不若涩之隐以神运耳。” 12 简牍:即书牍。古时无纸,书于木片曰牍,书于竹版曰简,此处有取法于帖之意。 13 败绩:指事业事情的败坏。屈原《离骚》:“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14 谋:丑诋;诋毁。《汉书·叙传》“安昌货殖,朱云作谋。”谋即“谋”。 15 智者千虑之失:即“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意。聪明人千次谋划,总难免有一点失误。《史记·淮阴侯列传》:“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用手指运笔的说法,只有在唐人的《翰林秘论二十四条用笔法》中才提到过,它的方法是:“如果写的点是向左的,用中指斜顿,是向右的,用大指正下顿。写横画都是用大指遣送的,写策画仰指抬笔向上,写勒画用中指钩住笔涩行缓进,下行的笔画,用中指顿笔,然后用大指遣送到笔画尽处。”从此以后,用指运笔的说法大为盛行。这就是韩方明所指责的:“现在人把笔放在指的底节,阻碍笔的转动,指弯曲塞住了掌心,断绝了笔的力量和气势”的那种笔法。如此说来,唐代人写字,一定有很多是不善执笔的了。宋代人讲求意态,无论采用什么执笔法都可以,苏轼就有“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的说法,并以欧阳修的“指运而腕不自知”的说法为最妙,这都是因为宋人喜求姿态的缘故。而用几根指头上下运送笔管,其力量能有多大呢?这样的运送笔还不能送出分寸之外,如果是超过一寸以上的字,那已经就无济于事了。到了这样后,才又再去换一种新的用笔法么?那可能新的本领还没有学到手,反而连原有的一点本领也丢掉了。苏轼运笔精熟,所以其书多变化而时生新意。他的诗中有“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的话,也就是他自知不足之故。好比汉代的孙寿以“龋齿笑”、“堕马髻”为美,就已经不是“硕人颀颀”的模范了。这种笔法在东坡用起来还可以,但就是东坡,最终还是远不及古人,后人再不要震慑于东坡的声名,而产生效颦的想法了。用指力运笔者,其笔力一定困弱无力,笔画躺卧在纸上,这是必然的。包世臣于书法的论述非常精细,可为后世论书者的开山祖师。但他却把用笔的基本点归结到运指上,说大拇指能揭持住笔管,笔锋便会自然铺开,还引出欧阳修、苏轼的话来作证。且说:“笔握得太紧,力仅仅达到笔管,而没有送到笔锋上,其所书的字必然抛筋露骨,干枯而且柔弱。”他的这种说法实在是粗浅荒谬,太可笑了。多半是因为包氏喜欢谈墨法,又喜欢谈“万毫齐力”,但未能把握到其间的道理,因而才会想出用指力来解决。他不知道握笔只要紧了,手腕也就自然平了,手掌也就自然竖了,使手眼骨倾斜到几乎与案子相接触的程度。用腕运笔,想提笔,笔毫就收起,想顿笔,笔毫就铺开,用顿挫则姿态横生,用涩笔则血肉丰满,用疾笔则雄强逸宕,怎么会有抛筋露骨,干枯柔弱之病呢?包氏自称其书是得自简牍书法的,所以很有些失于柔腕纤丽,那么王羲之的字“龙威虎震”,王献之的字“跳宕雄奇”,难道不是属于简牍法的吗?自己找不出腕弱的原因,败就败在运指上,反而攻击运腕之不行,不也太瞎说了吗?这诚然是智者千虑之失,但我担心人们会被包氏的这种说法所迷惑,所以赶快地把它纠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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