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禄第二十六(九)
历举诸碑,以为干禄之用,学者得无眩于目而莫择乎?吾今撮其机要1,导其次第2焉。学者若不为学书,只为干禄,欲其精能,则但学数碑,亦可成就。先取《道因碑》钩出,加大摹写百过,尽其笔力,至于极肖,以植其体,树其骨。次学《张猛龙》,得其向背往来之法,峻茂之趣。于是可学《皇甫君》、《唐俭》或兼《苏慈》、《舍利塔》、《于孝显》,随意临数月,折衷于《裴镜民》、《樊府君》,而致其润婉。投之卷折,无不如意。此体似世之学欧者也,参之《怀恪》、《郭庙》,以致其丰劲,杂之《冯宿》、《魏公先庙》,以致其遒媚。若用力深、结作精,全缩诸碑法,择而为之,峻拔丰美,自成体裁。笔性近者,用功一时,余则旬月。苟有师法者,精勤一年,自可独出冠时也。此不传之秘,游京师来,阅千碑而后得之。
《樊府君碑》轻缣素练,宜于时用。写折竟可专学此体,虚和婉媚,成字捷速,敏妙无双。卷折所贵者光,所需者速。光则欲华美,不欲沉重,速则欲轻巧,不欲浑厚。此所以与古书相背驰也。 卷折结体,虽有入时花样,仍当稍识唐碑,某字某字如何结构,始可免俗。卷折欲光,吾见梁斗南3宫詹大卷,所长无他,一光而已。光则风华浓艳,求此无他,但须多写,稍能调墨,气爽笔匀,便已能之。
篆贵婉而通,隶贵精而密4。吾谓腕通宜施于折,精密可施于策。然策虽极密,体中行间,仍须极通。折虽贵通,体中行间,仍须极密。此又交相为用也。折贵知白,策贵守黑。知白则通甚矣,守黑则密甚矣,故卷折欲光。然折贵白光,缥渺有采;策贵黑光,黝然而深。
卷折笔当极匀,若画竖有轻重,便是假力,不完美矣。气体丰匀而舒长,无促迫之态。笔力峻拔而爽健,无靡弱之容。而融之以和,酣之以足,操之以熟,体自能方,画自能通,貌自能庄,采自能光,神自能王。驾騄駬与骐骥5,逝越轶而腾骧6。
上面接着举了各种碑刻,以拿来作干禄之用。学习的人该不会被弄得眼花瞭乱而不知道究竟选哪个好的吧?那我现在就来指出它们的精要,导说一下它们的次第好啦。学习者如果不是为了学书法,只是为了应付谋官考试,想把字写好一点。那么只选几个碑来学,也就可以达到目的了。先把《道因法师碑》双钩出,放大摹写百十遍,尽势放展笔力,直到写得很像原碑,以坚固牢实其体骨。其次学《张猛龙碑》,学得它的向背往来的笔法,峻挺绵茂的趣味。这以后便可学《皇甫君碑》、《唐俭碑》,或兼学《苏慈墓志》、《栖岩道场舍利塔铭》、《于孝显碑》,随意临上几个月,然后折衷一下,再去学《裴镜民碑》、《樊府君碑》,而使之能朗润婉丽。用到大卷、折子上,没有不满意的。这种字体就跟今天的人学欧字是一样的。兼学颜真卿的《臧怀恪碑》、《郭家庙碑》,以使其丰整清劲,再参学柳公权的《冯宿碑》、《魏公先庙记》,以使其遒美可爱。倘若是功力已很深厚,技巧也很精了,就应该把各碑笔法全部加以分析,选择适合自己的来学,或峻拔或丰美,形成自己的风格。笔性相近的,可以用一段时间来写,其余的写一月半月就行了。假如有师得其法者,精心苦练一年,便自然可以超然独出,冠盖一时了。这个不外传于人的秘法,是我游旅京城以来,观阅过千碑以后才得到的。
《樊府君碑》,象轻缣素练,是合于时下风尚的,用写折子,完全可以只学这种体。其书法虚和婉媚,学起来快速易成,用笔敏捷婉妙,天下无双。
卷折上的字所贵重的是“光”,所需要的是快。光则只追求华美,不追求沉重;快则只追求轻巧,不追求浑厚。这个便是与古人背道而驰的原因了。
卷折字的结体,虽然有合于时尚的花样,但对唐碑仍然应该有所了解,如某字某字的间架是怎样的等,才能够除去俗气。
卷折上的字追求“光”,我见梁耀枢宫詹所写的一个大卷,其长处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光罢了。一光便自然显得风华艳丽,想办到光这一点没有啥,只须多写,稍使能够用墨,做到气脉疏爽,笔势停匀,就已经行了。
篆书贵在遒婉而通畅,隶书贵在精劲而严密。我认为遒婉通畅,适宜用在折上,精劲严密,适宜用在策上。不过策上的字虽然很严密,字里行间仍须非常通畅;折上的字虽然求通畅,字里行间仍须非常严密。这个又当是交相为用的。
折上的字,看重留白,策上的字,看重笔画,空白留得好,便一定是非常通畅的,笔画安排得好,便一定是很紧密的,所以卷折追求“光”。但折贵重白光,光飘拂而有神采;策贵重黑光,光黝然而见深沉。
卷折上的字用笔应该很匀称,如果横、竖画有轻有重,就是假力,就不完美了。气度体态丰满停匀而且舒长,没有急促窘迫的神态,笔力峻拔而爽健,没有靡弱的面容。进而使之骨血融和,神气酣足,笔墨谙熟,这样的字体自然能方整,笔画自然能通畅,状貌自然能庄重,神采自然能生光,精神自然能饱满,俨如驾着騄駬与骐骥,超越前人,疾驰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