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目（二）

厥友①告之曰：「大道藏于房②，小技鸣于堂③，高义伏于床④，巧奰显于乡⑤。标枝高则陨风⑥，累石危则坠墙⑦。东海之鳖，不可入于井⑧；龙伯的人，不可钓于塘⑨。汝负畏垒之材⑩，取桀杙⑪，取檐栌⑫，安器汝。汝不自克以程于穷⑬，固宜哉！且汝为人太多，而为己太少，徇于外有，而不反于内虚⑭，其亦暗于大道哉⑮！夫道无小无大，无有无无。大者小之殷⑯也，小者大之精⑰也。蟭螟之巢蚊睫⑱，蟭螟之睫，又有巢者，视虱如轮⑲，轮之中，虱复傅缘⑳焉。三尺之画，七日游不能尽其蹊径也㉑。拳石之山，丘壑岩峦㉒，䆗深窅曲㉓；蠛蠓蚋生㉔，蛙掞之衣㉕，蒙茸㉖茂焉。一滴之水，容四大海，洲岛烟立㉗，鱼龙波谲㉘，出日没月。方丈之室，有百千亿狮子广座㉙，神鬼神帝，生天生地㉚，反汝虚室㉛，游心微密㉜，甚多国士，人民丰实，礼乐黼黻㉝，草木茏郁，汝神禫其中㉞，弟靡其侧㉟，复何鹜哉㊱！盍黔汝志㊲，锄汝心㊳，息之以阴，藏之无用之地以陆沉㊴。山林之中，钟鼓陈焉；寂寞之野，时闻雷声㊵。且无用者，又有用也。不龟手之药㊶，既以治国矣。杀一物而甚安者㊷，物物皆安焉。苏援一技而入微者㊸，无所往而不进于道也。」

【注释】

① 厥友告之曰： 厥（jué），通“其”，可借作第一人称代词“我的”。厥友，指沈曾植（1850—1922年）与黄绍箕（1854—1907年）。沈曾植，字子培，号乙盦，又号寐叟，近代著名书法家。黄绍箕，字仲韬，号漫庵，精鉴金石，著有《广艺舟双楫评语》等。《资治通鉴·汉献帝建安十三年》：“俯能屈威，诚副其所望。”朕友，指沈曾植、黄绍箕。沈曾植（1850—1922年），浙江吴兴人。字子培，号乙盦，又号寐叟。光绪进士，历任刑部主事、总理衙门章京、安徽提学使等。曾主讲武昌两湖书院。工诗，擅书，为近代著名书法家。清何绍基评其书法云：“书学包慎伯，草书尤工，纵横驰骋，有杨少师之妙，自碑学盛行，书家皆究心篆、隶，草书鲜有名家者，自公出而草法复明。”著有《岛夷志略广证》《蒙古源流笺证》《海日楼文诗集》等。黄绍箕（1854—1907年），浙江瑞安人。字仲韬，亦字仲贞，号漫庵。光绪六年进士。授编修，历任四川、湖北考官，武英殿纂修。为上海强学会发起人之一。精鉴金石，妙擅篆籀。著有《广艺舟双楫论》《汉书艺文志辑略》《中国教育史》等。厥友告之，据黄绍箕《广艺舟双楫评语》：“长素（康有为号）戊子游京师，遍上书贵人无所遇，欲由国子监都察院上封事，亦不得达，颇为多口所憎。余与子培劝其少干人，少发议论，遂健户读碑，旬月聚数百通。曾至南海馆访之，见其插架琳琅，张壁摊案，过目如电，间评之一二，皆悬解冥会，剖析条流，顾未知其遂有斐然之志也。”又黄绍箕为《汗漫诗集》有诗题云：“上书不达，谗言高涨，沈乙盦、黄仲弢皆劝勿谈国事，乃埽汗漫舫，以金石碑版自娱，著《广艺舟双楫》成，浩然有归志。” ↩ ② 大道藏于房：大道，常理；正理。《汉书·董仲舒传》：“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也指为政治上的最高理想。《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房，《说文段注》：“凡堂之内，中为正室，左右为房。”引为闭藏。《吕览·仲冬》：“是谓发天地之房。” ↩ ③ 小枝鸣于堂：鸣，本指鸟、兽类叫，引申为发出响声。《楚辞·卜居》：“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堂，正屋。古代房屋，阶上室外为堂，堂后为室。 ↩ ④ 高义伏于床：高义，崇高的正义行为或正义感；行为高尚，合于正义。《战国策·齐策二》：“夫救赵，同义也；却秦兵，显名也。”《宋书·谢灵运传论》：“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伏于床：《后汉书·党锢列传》：“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有澄清天下之志……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因传舍，伏床而泣。滂谓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 ↩ ⑤ 巧奰显于乡：巧，虚浮；伪作。《庄子·盗跖》：“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成语有：巧取豪夺；花言巧语。奰（bi），怒也。《诗·大雅·荡》：“内奰于中国。”孔颖达疏：“《西京赋》云：‘巨灵奰扈（xi），以流河曲。’则奰者，怒而自作气之貌。”巧黠，可作虚伪凶恶讲。乡，乡里，家乡。 ↩ ⑥ 标枝高则陨风：标，树梢。卢洪《赠刘琨》诗：“绵绵如梦，施（yi）于松标。”陨，（从高处）落下，坠落。又倒下。《淮南子·览冥》：“景公台陨。” ↩ ⑦ 累石危则坠墙：累，堆叠；柳宗元《愚溪诗序》：“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危，高也。李白《蜀道难》诗：“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 ⑧ 东海之鳖，不可入于井：《庄子·秋水》：“井蛙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人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虾、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坎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诉井蛙以海之大。” ↩ ⑨ 龙伯之人，不可钓于塘：《列子·汤问》：“龙伯之国有人，举足不盈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鳖，合负而趋归其国。”李白《大猎赋》：“龙伯的其灵鳖，任公获其巨鱼。”鳖（áo），神话传说中海里的大龟或鳖。一钓而连六鳖，如此巨人，岂能钓于塘。 ↩ ⑩ 畏垒之材：《庄子·杂篇·庚桑楚》：“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居三年，畏垒大穰。畏垒之民相与言：‘庚桑子之始来，吾西戎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至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后用喻为大贤德之才。 ↩ ⑪ 取桀柁：桀，小木桩。《诗·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桀。”柁（yi），也指小木桩，用来系牲口。《尚书大传·洛诰》：“桀柁者有数。”郑玄注：“柁者，系牲者也。” ↩ ⑫ 取楫枢：楫（yán），同橹。指屋檐、廊檐等。枢（lù），即斗拱，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淮南子·主术》：“是故贤主人之用人也，执之巧工之制木也……修者以为楫枢，短者以为朱儒柝。”楫枢和桀柁都属小材、偏材，非栋梁材也。 ↩ ⑬ 自克以程于穷：克，能够。《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程，表现。仲长统《昌言·理乱》：“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决雌雄。”穷，阻塞不通。《汉书·徐乐传》：“陈涉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穷巷，死巷子。 ↩ ⑭ 循于外有而不反于内虚：循，顺着。《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循山而南。”引申为遵循，沿袭。柳宗元《封建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外指人的外表。《法言·修身》：“其为外也肃括。”李轨注：“外者，威仪也。”虚，心灵。《庄子·人世间》：“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 ⑮ 其亦闇于大道哉：其，助词，用于反问句，可译为岂，难道。《庄子·道遥游》：“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闇（àn），昏暗，不明。褚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又不识人情，闇于机宜。” ↩ ⑯ 殿：大。《礼记·曾子问》：“有殿事则之君所。” ↩ ⑰ 精：极小。《庄子·秋水》：“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póu），大之殿也。’” ↩ ⑱ 螘螘之巢于蚊睫：螘螘，亦作蚁蚁，古代寓言中的小虫。蚊睫，蚊子的眼睫毛。《列子·汤问》：“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螘螘。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又《抱朴子·刺骄》：“螘螘屯蚊之中，而笑弥天之大鹏。” ↩ ⑲ 视虮如轮：《列子·汤问》：“纪昌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亚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昌以睫毛悬虮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睫余物，皆丘山也。 ↩ ⑳ 傅缘：傅，通“附”。抟着；靠近。《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焉傅。”缘，凭借；靠着。《荀子·正名》：“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行可也。” ↩ ㉑ 七日游不能尽其蹊径也：游，指卧游，以欣赏山水画代替游览。《宋书·宗炳传》：“有疾，过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蹊径，亦作蹊径，小路；山路。《晏子春秋·内篇·杂上》：“昔者，婴之治阿也，筑蹊径，急门闾之政，而淫民恶之。” ↩ ㉒ 丘壑岩岫：丘，土山；壑，山沟；岩，高峻的山崖；岫，小而尖的山。 ↩ ㉓ 窈深宛曲：窈（yǎo），同“窅”。深，远，幽静。宛（yǎo），深远。窈深宛曲，幽深曲折也。 ↩ ㉔ 蠛蠓蚋生：蠛（miè）蠓（měng），一名蠓。蚋（ruì）属，一种小虫子，俗称蠛蠓子。《列子·汤问》：“春夏之月有蠛蠓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注】：“谓蠛蠓，蚊蚋也。二者小飞虫也。” ↩ ㉕ 蛙螾之衣：螾（yǐn），本指用蛙壳磨成的蛙珠。《书·禹贡》：“淮夷蛙螾鱼。”此用指虮。蛙螾之衣，指粘附在蛙螾身上的苔藓类物。 ↩ ㉖ 蒙茸：亦称蒙茏。蓬松貌。《诗·邶风·旄丘》：“狐裘蒙茸，匪车不东。” ↩ ㉗ 一滴之水，容四大海洲岛烟立：《维摩经》曰：“以四大海，人一毛孔，不扰鱼鳖等，而彼大海本相如故。”烟，极言其多。《荀子·富国》：“然后飞鸟兔雉若烟海。”【注】：“望之如烟之覆海，皆言多。” ↩ ㉘谲：谲诡；怪异；变化多端。《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奇物谲诡，假饶穷变。” ↩ ㉙ 方丈之室，有百千亿狮子广座：方丈，佛寺长老及住持说法之处。元稹《观心处》诗：“满座喧喧笑语频，独怜方丈了无生。”据《维摩诘经》载，身为菩萨的维摩诘居士所住卧室，一丈见方，但容量无限。狮子座，原指释迦牟尼的座席，因释迦牟尼被喻为无畏的狮子，故名。《大智度论》七：“佛为人中狮子，凡所坐若床若地，皆名狮子座。”《后汉书·西域传论》注：“又维摩诘三万二千狮子座，高四万八千由旬，高广严净，来入维摩方丈室，包容无所妨碍。” ↩ ㉚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庄子·大宗师》：“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章炳麟说：“‘神’与‘生’同义。（道）它自为本，自为根。没有天地以前，从古以来就已存在，它产生了神鬼和上帝，产生了天和地。” ↩ ㉛ 虚室：《庄子·人世间》：“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释文）：“司马（彪）云：‘室，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后人常以虚白来形容清静的心境。杜甫《归》诗：“虚白高人静，喧卑俗累牵。” ↩ ㉜ 游心微密：游心，注意；留心。《庄子·骈拇》：“骈于辨者，累瓦结绳，审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其眩于无用之言非乎。”又《汉书·郊祀志下·张敞疏》：“愿明主时忘车马之好，斥远方士之虚语，游心帝王之术，太平庶几可兴也。”微，隐蔽；藏匿；密，静密。《左传·襄公十六年》：“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注】：“微，匿也。”密，静。《易·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韩非子·说难》：“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 ㉝ 礼乐辅缀：礼乐，指古代礼乐制度。礼，是一种社会规范和道德规范；乐，是强调音乐的教化作用。辅缀，本指古代衣服上绣绘的花纹。辅，为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缀，为黑青相间的亚形花纹。《书·益稷》：“藻、火、粉、米、辅、缀、绣。”或指为文章中华丽的辞藻。《北齐书·文苑传》：“其有帝知愚解，天纵多能，揽辅缀于生知，向桂璧于先觉。”此处代指文章。 ↩ ㉞ 神禅（chōng dàn）：即“冲淡”，谓言语淡薄无味。《荀子·非十二子》：“弟佗其冠，神禅其辞，再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弟佗，颓唐。 ↩ ㉟ 弟靡：颓放；随波逐流。《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 ㊱营：通“务”，追求也。如成语“好高骛远”。《宋史·程颢传》：“病学者厌卑近而营高远。” ↩ ㊲ 盖黜：盖，何为，何故。《管子·戒》：“盖不起为素人寿乎？”黜，通“绌”。《易》：“黜陟。”冷氏释云：“乌善以黜止物者，则以此为钧，钧字之假借矣。”黜，绌也。郭璞《尔雅序》：“九流之津涉，六艺之钧键。”引申为锁闭；关闭。《道德指归论》卷一：“天地钧结，阴阳隔闭。” ↩ ㊳钳：灭除；铲除。曹囿《六代论》：“（始皇）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托废立之命于奸臣之口，至今越高之徒，诛钳宗室。” ↩ ㊴ 藏之无用之地而陆沉：无用之地，《庄子·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shū）；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由子曰：‘……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无何有之乡，一无所有之处，犹之无用之地也。陆沉，无水而沉。喻隐居。《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比喻隐而不为人知，有埋没之意。黄庭坚《答张沙河》诗：“丈夫身在要勉力，当有吾子终陆沉。” ↩ ㊵ 寂寞之野，时闻雷声：《列子·汤问》：“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螘螘，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拊目而望之，弗见其形；鲵（zhì）俞、师旷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洞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连离朱、子羽这样的目明者都不能看见，鲵俞、师旷这样的耳聪人都不能听见的东西，而黄帝和容成子却能看见嵩山之阿，听到雷霆之声，原因便在能息心静气，归于神明，用神视，用气听。 ↩ ㊶ 不龟手之药：龟（jūn），皮肤冻裂。《庄子·逍遥游》：“宋人有善于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在水上漂洗棉絮）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 ↩ ㊷ 杀（shā）：减少；降等。《庄子·大宗师》：“然势必杀半。” ↩ ㊸ 苏援：探索；分析。《淮南子·修务》：“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苏援世事，分白黑利害。”（注）：苏犹“索”，援，别也。分别黑白，利害。 ↩

【譯文】

我的朋友告诉我说，大道深藏在房中，小枝高鸣于堂上，崇高正义的君子只能伏床而泣，巧伪虚诈的小人却往往能得意扬名。长得太高的树不免被风吹折，垒得太高的墙必然会存在倒塌的危险。东海的巨鳖，自然不可以入于蛙居的水井，龙伯国的巨人，怎么会钓于些小的池塘。

你有像庚桑楚一样的大贤大才，而现时用人用的却是些像桀柁、像楫枢一类的小材，怎么会用得上你呢？你自己又不能很好地把握你目前的境况，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自找的。况且你为大家的事情想得太多，为自己的事情想得太少，一味地注重外表的东西，而不去做一做内心的修炼，这一切不也是太有悖于常理了吗？

世间上所说的“道”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大也没有什么小，没有什么有也没有什么无。大，是相对于比其小的东西而言；小，是相对于比其大的东西而言。螘螘在蚊子的眼睫毛间筑巢，而在螘螘的眼睫毛间，又会有更小的虫子筑巢其中；把虮子看如车轮般大，而在这个“车轮”中，又会有更小的“虮子”附生在其上。

三尺长的一张山水画，卧游其中，就是用上七天的时间，也不能把它游完。拳头般大的一块山石，一样是丘、壑、岩、岫，幽深曲折；一样是蚊、蚋、蛙、蚓、苔藓纷披。一滴水珠，能容纳下四大海中如烟如雾的洲岛，一样波光粼粼，变化万千，鱼跃龙腾，日出月没。

在方丈之室中，拥有着百千亿的狮子广座，化生出人鬼天地。返回到你空明的心境去吧，去创造出一个幽深宁静的心灵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你会发现有无限的乐土，人民丰实，礼乐大行，文化昌明，草木繁庶。能够恬然地、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何不抑制一下你现在的那些追求，丢掉你心中的那些幻想，息心静气地隐居起来。清寂的山林，一样有钟鸣鼓奏；寂寞的旷野，一样能不时听到雷霆的轰鸣。何况看起来无用的东西，又往往是有用的东西，那只能用来在水上漂洗棉絮的不龟手的药，不是就曾经在治国的大事上派上过用场吗？

能降心下来去干一件事，而且把它干得非常好，那么再去干其他的事，也就都能干得好了。对一种技艺能探索到精微深刻的程度，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也就都将是合于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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