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

尊碑第二（五）

今世所用，号称真楷者，六朝人最工。盖承汉分之余，古意未变，质实厚重，宕逸神隽①，又下开唐人法度②，草情隶韵，无所不有。晋帖吾不得见矣，得尽见六朝佳碑可矣。故六朝碑宜多购。

汉分为真楷之源，以之考古③，固为学问之事，即论书法，亦当考察源流，宜择其要购买之。若六朝之隶无多，唐隶流传日卑④，但略见之，知流变足矣。可不购。

汉分既择求，唐隶在所不购，则自晋、魏至隋，其碑不多，可以按《金石萃编》、《金石补编》、《金石索》、《金石聚》而求之，可以分各省存碑而求之。然道、咸、同、光⑤新碑日出，著录者各有所不尽。学者或限于见闻，或困于才力⑥，无以知其目而购之；知其目矣，虑碑之繁多，搜之而无尽也。吾为说曰：六朝碑之杂沓繁冗⑦者，莫如造像记⑧，其文义略同，不足备考古者盖鲜，陈陈相因⑨，殊为可厌。此盖出土之日新，不可究尽⑩者也。造像记中多佳者，然学者未能择也，姑俟⑪碑铭尽搜之后，乃次择采之。故造像记亦可缓购。

【注释】

①宕逸神隽：宕，放纵，不受拘束。《金史·姬汝作传》：“性豪宕，不拘细行。”逸，奔放，超绝。神隽，即神俊。宕逸神隽，指笔势奔放而神情俊美。 ②法度：规矩，制度。《书•大禹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 ③考古：根据古代遗物和文献来研究古代事物。 ④日卑：卑，衰弱，衰微。《国语·周语上》：“王室其将卑乎？”《注》“卑，微也。”日卑，日渐衰微。 ⑤光：光绪。清德宗爱新觉罗载湉（tián）的年号（1875—1908年）。 ⑥才力：即才能。曹植《求自试表》：“志或郁结，欲逞其才力，输能于明君也。” ⑦杂沓繁冗：杂沓，众多杂乱貌。左思《蜀都赋》：“舆辇杂沓，冠带混并。”繁冗，杂沓繁冗，即纷纷繁杂。 ⑧造像记：即“造像铭记”。古代往往在山崖或石碑上开龛塑造佛像，或浮雕佛本生、经变故事等，有的还雕有供养人或造像铭记，说明造像的原因。 ⑨陈陈相因：原指皇仓的粮食逐年增加，陈粮上压陈粮。后多比喻因袭旧套，没有革新和创造。陈：旧。因：沿袭。 ⑩不可究尽：究，即“尽”。宋玉《高唐赋》：“谲诡奇伟，不可究陈。”不可究尽，没有穷尽，无休无止。 ⑪姑俟：姑，暂且，姑且。《左传·隐公元年》：“子姑待之”。俟，等待。姑俟，意为暂且等待。

【译文】

今天所使用的叫做“楷书”的书体，六朝人写得最好。六朝楷书一方面继承了汉代隶书的遗法，保留着它的朴质厚重，超越清俊的笔意，一方面又开启了唐代人楷书的法度，草书、隶书的神情韵味，应有尽有。晋代的书帖真迹我们是看不见了，能遍观六朝的好碑刻，也就不错了。所以六朝碑刻适宜多购买。

汉隶是楷书的本源，用来考古，固然是属于学问方面的事情，不过，即使是研究书法，也应该寻找出它们的起源和发展，选择其中主要的来购置。至于六朝的隶书流传得太少，唐朝的隶书又日新衰微，对于它们只要能大概了解一些，知道其发展变化的情况就行了，完全可以不购置。

既然汉隶需要选择着购置，唐隶又可以不必购买，那么从晋、魏时期到隋代，当购的碑刻实是不多的，可以按照《金石萃编》、《金石补编》、《金石索》、《金石聚》等书籍所载录的去寻找，可以分别按照各省所遗存的碑刻去寻找。不过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新的碑刻不断出土，各种著录都有各各自没法记录到的。学书者或被见闻所局限，或被认识能力所难住，无法知道它们的名称去购置。或知道了名称后，又顾虑到碑刻太多，怕收个没完。依我看，六朝碑中最繁杂的莫过于造像记，其碑文的意思大致相同，可以供给考古的内容不多，千碑一面，十分令人憎厌。这种东西出土日多，无穷尽。造像记里面有很多极好的书法作品，但学书者却不能作出正确择取，这只有等到其它碑刻已收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再次选购。所以造像记也可以缓一点购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