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二|体变第四(八)

鄧代昆《廣藝舟雙楫注譯》卷二

體變第四 (八)

夫唐人雖宗二王,而專講結構則北派為多。然名家變古,實不盡守六朝法度也。五代1楊凝式2、李建中3。亦重肥厚,宋初仍之,至韓魏公4、東坡5猶然,則亦承平之氣象6邪?宋稱四家7,君謨8安勁、紹彭9和靜,黃10、米11復出,意態更新,而偏斜拖沓,宋亦遂亡12。南宋宗四家,筆力則稍弱矣。
【注釋】
1五代:唐以後,在我國北方所建立的梁、唐、晉,漢、周等政權,史稱“五代”(907—960年)。
2楊凝式:(873—954年)字景度。號虛白、希維居士、癸巳人等。陝西華陰人。富文藻,大為時輩所稱。歷官於五代,官至太子少師,人稱“揚少師”。長於詩歌,特善書法。宋邵博《聞見錄》稱其書“自顏柳入二王,楷法精絕。”黃庭堅《山谷集》載云:“余曩至洛師,遍觀僧壁間楊少師書,無一不造微入妙,當與吳生畫為洛中二絕。......見楊少師書,然後知徐、沈有塵埃氣。”傳世書跡有《韭花帖》、《神仙起居帖》、《夏熱帖》、《灘花記》、雅州《詩帖》等。
3李建中:(945—1013年)字得中,號嚴夫伯民。其先京兆(今西安)人,遷居入蜀,後侍母居洛陽。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進士甲科,官至工部郎中。嘗三求掌西京留司御史台,人稱“李西台”。好吟詠、工書法、尤長於行筆。宋黃庭堅以為其書“出群拔萃,肥而不剩肉,如世間美女,豐肌而神氣清秀者也。”元趙孟頫也議之云:“西台書去唐未遠,猶是唐人餘風。”傳世書跡有《李西台六帖》、《翻本繹山碑》等。有集三十卷行世。
4韓魏公:即韓琦(1008—1075年)字稚圭,號贛叟,又號安陽蠢叟。弱冠舉進士。宋仁宗時,拜樞密使。昭文館大學士,封魏國公,諡忠獻。工正書,師法顏真卿,書法骨力壯偉。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藁》,論其書云:“魏公書全法顏平原,而時時露柳骨,鋒距四出,令人不敢正視。”存世碑刻有《北岳廟記》,墨跡有《小懇帖》、《信宦帖》等。著有《安陽集》。
5東坡:即蘇軾(1037—1101年)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與父洵、弟轍,號稱“三蘇”。嘉祐二年進士。哲宗時仕翰林學士,官至禮部尚書。諡文忠。善文學,詩詞文章,渾含光芒,著述赫然,百代正目,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工書,擅正、行書,取法李邕、徐浩,顏真卿、楊凝式等。與米芾、黃庭堅、蔡襄並稱“宋四家”。書法用筆豐腴跌宕,得天真爛漫之趣。黃庭堅《山谷集》敘東坡書云:“東坡道人少日學《蘭亭》,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勁似柳誠懸。中歲喜學顏魯公、楊風子書,其合處不減李北海。本朝善書,自當推為第一。”傳世書跡較豐,最著者有《答謝民師論文帖》、《黃州塞食詩》、前後《赤壁賦》、《苦雨帖》、《祭黃幾道文》及石刻行書《歸去來辭》、《墨妙亭記》、《水庫洞詩》等。於書法的論著有《論書》、《評書》、《辨法帖》、《論唐六家書》等。
6承平之氣象:承平,太平、治平相承。《漢書·食貨志》上:“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皆數巨萬,而貧弱愈。”氣象,景象,光景。謝道韞《登山詩》:“氣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
7四家:按照一般說法,“四家”當指蘇軾、黃山谷、米芾、蔡襄四人;此處易蘇軾為薛紹彭,與之不同,未知何據。
8君謨:即蔡襄(1012—1067年)字君謨。興化仙遊(今福建仙遊)人。天聖八年進士。歷任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以樞密直學士知福州。英宗時,拜端明殿學士。諡忠惠。善詞章,優工於書法。其書淳淡婉美,為當時第一,仁宗特愛之。蘇軾嘗以為:“君謨書天資既高,積學深至,心手相應,變態無窮,遂為本朝第一。”明顧起元贊其《秋暑帖》云:“觀其結形取態,似以柔翰而發之勁腕,故姿顏綽約而鉤勒婉健,有駿馬轉韁之勢。”傳世書法有《二帖》、《暑熱》、《謝賜御書詩表》、《顏真卿自書告身跋》、《萬安橋記》等。有書論《評書》、《論書》、《自論飛草書》等。
9紹彭:薛紹彭,生卒年不詳,宋神宗時人。字道祖,號翠微居士,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嘗官秘書閣修撰,知梓潼路漕。元虞集《道元學古錄》云:“南渡後言墨帖多米氏手筆,而薛書尤雅正,《禊帖》臨榻最多,出其手必佳物,然世亦鮮也。”趙孟頫評其書為:“如王、謝家子弟,有風流之習。”又云“脫略唐、宋,齊臿前古,豈不偉哉!”存世書跡有《蘭亭臨寫本》、《詩刻》、《雲頂山詩卷》、《昨日帖》、《晴和帖》等。
10黃:即黃庭堅(1045—1105年)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涪翁。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治平三年進士。官至吏部員外郎。與張耒、秦觀、晁補之皆遊於蘇軾之門,號“蘇門四學士”。工文章、長詩詠,奇兀縱宕,卓然大家,為江西詩派開山。與蘇軾並駕,世稱“蘇、黃”。特工於書法,《宋史》本傳云:“山谷善草書,楷法亦自成一家。”明王世貞云:“山谷大書酷仿《鶴銘》、狂草極擬懷素,以側險為勢,以橫逸為功,老骨顛態,種種搓出。”黃氏存世書跡甚富,記最要者略有《戒石銘》、《黃州寒食詩卷跋》、《李太白憶舊遊詩卷》、《草書千字文》、《草書杜詩》、《松風閣詩卷》、《伏波神祠碑》等。書論有《論古人書》、《論近世書》、《論書》、《論蟲書》等。
11米:即米芾(1051—1107年)初名黻,字元章,號襄陽漫士、海岳外史、鹿門居士等。世居太原,遷襄陽,後定居潤州(今江蘇鎮江)。宜和間,擢書畫學博士,官禮部員外郎。人稱米南宮,生性狂放,又有潔癖,人又稱米顛。能詩文、長書畫、富收藏、精鑒別。其書尤長於行、草,用筆俊邁不羈、痛快淋漓,為宋四家之一。蘇軾以為其書超妙入神,並言:“海岳平生篆、隸、真、行,草書,風檣陣馬,沉著痛快,當與鍾王並行,非但不愧而已。”米芾傳世書跡甚富,其最要者有《苕溪詩》、《蜀素帖》、《樂兄帖》、《崇國公墓志》、《王羲之王略帖跋》、《虹縣詩卷》等。書畫著述有《書史》、《畫史》、《寶晉英光集》、《寶章待訪錄》、《海岳名言》等。
12偏斜拖沓,宋亦遂亡:清魯一貞《玉燕樓書法》:“黃魯直執筆最強,而體格不遒,是以貽伸手掛腳之誚。”明項穆《書法雅言》:“米之雄放驕淫,是其短也。皆緣天資雖勝,學力乃疏,手不從心,借此掩醜。”康氏所非,或本在此。宋亦遂亡句,當指北宋之亡。康氏指言黃、米之書偏斜拖沓,當亦有之,而言宋亡在此,則不免大謬矣。
【譯文】

唐朝人的書法,雖然都宗尚二王,而他們專門講求字的結構,看來便還是從北派書法中吸取為多的。不過從實際上書家變化古法,並不都是嚴守六朝人法度的。五代時楊凝式、李建中又追求肥厚書風,宋初承楊、李之後,仍舊追求肥厚書风,到了韓琦、蘇東坡時還是如此,這也許就是所謂太平盛世的景象吧?

宋代所稱道的四位大家,蔡襄書安逸婉勁,薛紹彭書和雅嫻靜,黃庭堅、米芾一出,面目刷新,但二人書偏側欹斜,拖拖沓沓,北宋也隨之而亡。南宋人宗尚此四家的書法,筆力就略顯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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