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粤僻远海滨,与中原文献①不相接。然艺业精能,其天然胜、工夫备,可与虎卧②中原、抗衡上国③者,亦有其人。吾见先师朱九江④先生,出其前明九世祖白岳先生讳完者⑤手书篆、隶,结体取态,直与完白无二,始叹古今竟有暗合者。但得名不得名,自视世风所尚耳。捻道人之心无二,徐遵明⑥之指心为师,亦何异陆子静⑦哉,但风尚不同,尊卑迥绝耳。道光间,香山黄子高⑧篆法茂密雄深,迫真斯相,自唐后碑刻,罕见俦匹⑨。虽博大变化,不逮完白,而专精之至,亦拔戟成队⑩。此犹史迁⑪之于班固⑫,昌黎之与柳州⑬,一以奇变称能,一以摹古擅绝,亦未易遽为优劣。世人贵耳贱目,未尝考古辨真,雷同⑭一谈,何足以知之?番禺陈兰甫⑮京卿⑯,出于香山,亦自雄骏也。
① 文献：文,指有关典章制度的文字资料;献,指多闻熟悉掌故的人。元杨维桢《送僧归日本》诗:“我欲东夸访文献,归来东土校全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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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虎卧：犹之“虎视”,即如虎之雄视。班固《西都赋》:“周以龙兴,秦以虎视。”注“龙兴虎视,喻盛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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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抗衡上国：抗衡:犹对抗。上国:本为古代诸侯对帝室的称谓,而春秋时齐晋等中原诸国,雄视一方,抗衡帝室,亦称“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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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朱九江：朱次琦(1807—1881年),清学者。字子襄,号稚圭。广东南海人。咸丰间以进士知襄陵。后隐居九江,人称“九江先生”。其学平实敦大,不为性命高谈。善书,晚年疾作,尽焚其稿,人得其寸纸只字。珍之为宝。有《论史口说》、《大雅堂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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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白岳先生讳完者：朱完(1559—1617年),明学者。广东南海人。字季美,号白岳山人。万历末诸生。工诗,善书画,得苏轼法。明陶宗仪《书史会要》云:“完隶书严整清劲,独步一时,楷书作颜体、行草亦佳。”有《虹冈漫录》、《白岳山人集》等。讳,古代指君主或尊者(特指已故者)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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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徐遵明：(475—529年),后魏经学家。华阴(今陕西渭南)人。字子判。幼孤好学,历更数师,俱不终业,乃指其心曰:吾今知真师所在矣。于是苦读覃思,六年不出院门,遂博通诸经。著《春秋义章》,天下宗仰,以为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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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 陆子静：陆九渊(1139—1193年),南宋哲学家。字子静,自号存斋象山翁,学者称“象山先生”。抚州金溪(今江西金溪)人。乾道进士,授靖安主簿。调崇安,后任国子正、将作监丞。绍熙二年,除知荆门军(今湖北荆门),卒于官。在哲学思想上,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唯心主义哲学主张。认为天理、物理、人理都只在“吾心”之中,因而完全否认客观实践。在道德修养上,提出“存心”、“去欲”的说法。后明代陈献章、王守仁更将其学说加以发挥,成为“陆王学派”。有《象山先生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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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 黄子高：(1794—1839年),清书法家。广东香山人。字叔立,号石溪,县学生。道光八年,翁方纲督粤学,惊赏其文,以优行贡太学生。平生喜考金石,尤工小篆,蓄书巨富。《清史列传》云:“子高考证金石;尤精小篆,人得片纸,争藏弆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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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 俦匹：伴侣。南朝梁何逊《赠族人秣陵兄弟》诗:“羁旅无俦匹,形影自相亲。”此处指能与之相与上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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⑩ 拔戟成队：立戟而成阵之意。戟:古代的一种兵器。此处指黄子高在书法上标帜而成,形成一己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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⑪ 史迁：指司马迁(约前145一?年),西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子长,夏阳(今陕西咸城南)人。初任郎中,元封三年(前108年)继父谈任太史令。于征和二年(前91年)撰成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时称《太史公书》,三国后通称为《史记》。因其曾任太史令,又撰成《史记》故,后世人遂目之为“良史之才”,称其为“史迁”。《史记》语言形象鲜明,鲁迅曾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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⑫ 班固：(32—92年),东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博通群书,于九流百家之书无不穷通。继父班彪撰《史记后传》未竟之志,修成《汉书》,开创了断代史的体例。另有《两都赋》、《燕然山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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⑬ 柳州：指柳宗元(773—819年),唐朝文学家、哲学家。字子厚,祖籍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官监察御史。后因参予王叔文等人的革新运动,尝遭贬柳州刺史,世称柳柳州。他与韩愈同倡古文运动,并称“韩柳”。有《河东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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⑭ 雷同：本指打雷时引起共鸣,后借指为随声附和。宋玉《九辩》:“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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⑮ 陈兰甫：陈澧(1810—1882年),清学者、文学家。广东番禺(今广州)人。字兰甫,号东塾。泛涉群书,凡天文、地理、乐律、算术、古文、骈体文、填词,无不精研。晚年主讲菊坡精舍,从者如云。有《东塾谈书记》、《声律通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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⑯ 京卿：京:高;大。张衡《东京赋》:“发京仓,散禁财”。卿,古时对男子的敬称。京卿,犹之大丈夫、大学者、大儒、大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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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广东省,处在僻远的海滨,缺乏像中原一样的古老文化,但在艺术上精湛称能、功力备具、以天然之美取胜、其艺术可以和中原抗衡争强的人,也是有的。我曾去拜见我的老师朱九江先生,他拿出他的第九代祖朱完先生手书的篆、隶真迹给我看,其结字造型,简直和邓石如的书法没有什么两样,始才惊叹古今间居然有如此暗相吻合的人。只是得名和不得名,自然是要根据时代的风尚来决定罢了。
捻道人主张的心无二,徐遵明主张的以心为师,与陆九渊主张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时风不同,推崇和鄙弃也就截然两样罢了。道光年间,香山的黄子高,其小篆书法茂密雄深,逼似李斯,自唐以后的碑刻,很少看见有能与之比美的。虽然他在博大与变化方面不及邓石如,但他用笔非常独到精妙,是形成了他的自家风貌的。这一点很像司马迁与班固,韩愈与柳元,他们一是以奇纵多变胜,一是以摹拟古法胜,也是不容易评判出高低来的。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不尊重事实而轻信传闻,对任何事都不去考查辨别,只是随声附和,人云亦云,这又怎么能够搞清楚事实呢?番禺的大学者陈澧,书法出于黄子高,用笔也很雄强骏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