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南第九（四）

【正文】

南碑数十种,只字片石,皆世希有;既流传绝少,又书皆神妙,较之魏碑,尚觉高逸过之,况隋、唐以下乎?大约得隋人一碑,胜唐人十种;得梁一碑,胜齐、隋百种。宋、元以下,自《桧》无讥,此自有至鉴1,非以时代论古也。南碑今所见者,二《爨》出于滇蛮2,造像发于川蜀。若《高丽故城》之刻,《新罗巡狩》之碑,启自远夷3,来从外国,然其高美,已冠古今。夫以蛮夷4笔迹,犹尚如是,则其时裙屐高流5,令仆6雅望,骋乐、卫7之谈,擢袁、萧8之秀者,笔札奇丽,当复何如!缅思风流9,真有五云楼阁10想象虚无11之致,不可企12已。

【注释】

1 至鉴:深刻的认识,精辟的见解。↑ 2 滇蛮:滇,古国名。在今云南滇池附近。后用为云南省的代称。滇蛮,泛指云南少数民族。↑ 3 远夷:即前注“裔夷”,指朝鲜。↑ 4 蛮夷:古代泛指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书·舜典》:“柔远能迩......蛮夷率服。”↑ 5 裙屐高流:屐,木鞋。裙屐,六朝贵族子弟的穿着。《魏书·邢峦传》上《表》:“萧渊藻是裙屐少年,未恰治务。”高流,本指文章作品上乘。陆游《杨廷秀寄南海集》之一:“夜读杨卿南海句,始知天下有高流。”此指上流社会人物。裙屐高流,衣饰华丽,风流潇洒的上层士大夫贵族。↑ 6 令仆:尚书令和仆射的合称。《世说新语·赏誉》下:“桓公(温)语嘉宾(郗超),阿源(殷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此处指身居高位,有声望的人。↑ 7 乐、卫:乐广、卫玠。乐广(?—304年),晋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市南)人。字彦辅。早孤贫,侨居山阳,裴楷荐之于贾充,辟太尉椽,累迁侍中、吏部尚书、左仆射,终尚书令。工书。张怀瓘《书估》列其书入第三等,与谢安、王导同列。卫玠(286—312年),河东安邑(今山西安邑县)人。字叔宝,好言玄理,为太傅西阁祭酒,拜太子洗马。玠风神秀异,海内闻名。为乐广婿,时有“妇翁冰清,女婿玉润”之誉,工书,张怀瓘《书断》称其“以书名”,《书估》列其书入第三等,与卫恒、卫夫人同列。↑ 8 袁、萧:袁松山、萧子云。袁松山(?—401年),陈郡夏阳人。或谓姓袁名松。负才名,博学有文章。历显,至吴国内史。后孙思起兵破吴,被杀。工书。梁武帝《古今书人优劣评》谓其书“如深山道士,见人便欲退缩。”李嗣真《书后品》列其书为品下之上。萧子云(468—548年)南朝齐梁间书法家。兰陵人。字景乔。尝为梁武帝国子祭酒,人称“萧祭酒”。工草、隶书,为世楷法。师法钟、王能变其体。梁武帝甚重萧书,于其《古今书人优劣评》云:萧书“如危峰阻日,孤松一枝。荆轲负剑,壮士弯弓,雄人猎虎,心胸猛烈,锋刃难当。”张怀瓘《书断》卷中列其隶、飞白书为妙品,小篆、行书、章草书为能品。论之云:“子云诸体兼备,而创造小篆飞白,意趣飘然,点画之际若有举,妍妙至极,难与比肩,但少乏古风。”传世书迹有草书《千字文》,章草《史孝山出师颂》,正书《进写古文启》等。著有《晋书》、《论书启》、《东宫新记》等。↑ 9 缅思风流:缅思,遥想;追思。风流,仪表;风度。《三国志·蜀·刘琰传》:“(刘备)以其宗姓,有风流,善谈论,厚亲待之。”↑ 10 五云楼阁:传说中仙人所御的五色祥云。《云笈七签》:“元洲有绝空之宫,在五云之中。”白居易《长恨歌》:“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11 虚无:天空,虚空之境。汉司马相如《大人赋》:“乘虚亡而上遐兮,起无有而独存。”亡,同“无”。此处指思想驰骋于天地宇宙间,自由自在,飘然欲仙。↑ 12 企:企及,跟上,赶上。《新唐书·杜甫传》:“扬雄枚皋,可企及也。”↑

【译文】

南碑几十种,一个字、一片石,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既是流传下来非常少,而书法又都高妙传神,就是用来和魏碑相比较,尚且觉得其高妙逸宕处胜过魏碑,何况是隋、唐以下的呢?大约得隋代人的一种碑刻,能超过唐代人的十种;得梁代人的一种碑,能超过北齐、隋代人的一百种。宋、元以后的碑,就没有什么堪值一评的了,这一点自有精鉴者明白,绝非是以时代论古的。南碑现在所能见到的,二“《爨碑》”出于云南,造像刻石始于四川。像《高句丽故城刻石》、《新罗巡狩管境碑》,来自国外的朝鲜,然而它们的高妙华美,则已是冠绝古今的了。以一个蛮夷小国的书迹,尚且如此,那么,南朝当时的那些风流名士,显臣重宦,他们能纵谈乐广、卫玠的书法,掇拾袁山松、萧子云的笔墨精髓,其辈书法的奇丽,又当是什么样子呢?遥想当时南朝士人的风流文采,真就好像是面对一座高耸入五彩云中的楼阁,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