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魏第十(六)
【正文】
后世称碑之盛者,莫若有唐1,名家杰出2,诸体并立。然自吾观之,未若魏世也。唐人最讲结构,然向背往来伸缩之法,唐世之碑,孰3能比《杨翚》、《贾思伯》、《张猛龙》也!其笔气浑厚,意态跳宕,长短大小,各因其体;分行布白,自妙其致,寓变化于整齐之中,藏奇崛于方平之内,皆极精采。作字工夫,斯为第一,可谓人巧极而天工错4矣。以视欧、褚、颜、柳,断凫续鹤5以为工,真成可笑。永兴、登善,颇存古意,然实出于魏。各家皆然,略详《导源篇》。
【注释】
1 有唐:有,名词词头。无实义。《荀子·议兵》:“舜伐有苗......汤伐有夏。”有唐,即唐代。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备魏第十 335↑
2 杰出:特出,此处指唐代大名家辈出。↑
3 孰:谁;哪个。柳宗元《捕蛇者说》:“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4 人巧极而天工错:巧,技艺;技巧。《考工记·总目》:“材有美,工有巧。”天工,造物者。犹“天公”。黄庭坚《蜡梅》诗:“天工细剪百花房,夺尽人工更有香。”错,通“措”,安排;处置。《史记·秦始皇本纪》:“举错必当,莫不如画。”此言以上三魏碑极尽笔法而妙造自然。↑
5 断凫续鹤:凫,野鸭。当作“断鹤续凫”,康氏误。《庄子·骈拇》:“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后因以其比喻违反自然。《卿斋志异·陆判》:“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
【译文】
后代人称述碑的兴盛,以为没有比得上唐代的,其时大名家辈出,各种书风并存。但是依我看来,是不如魏代的。唐代人书最讲求间架,但向背、往来、伸缩的构势之法,唐代又有哪块碑刻比得上《杨翚碑》、《贾思伯碑》、《张猛龙碑》的呢?它们的笔气浑厚,意态跳宕,长短大小各依照其体势,分行布白也自有其妙致,寄变化于整齐之中,藏奇崛在方平之内,都极为精彩。作书的本领,此算最高的,可以说是极尽人力而妙造自然了。以此来看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等人的以“断鹤续凫”为能事的结字法,实在叫人可笑。虞世南、褚遂良的书法,颇有些古意,但实际上还是学自魏碑的。其余各家一样,差不多都是学过魏碑的,这里就省去不谈了,在《导源篇》时再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