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卑唐第十二(四)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卑唐第十二(四)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卑唐第十二(四)

唐碑古意未漓者尚不少,《等慈寺》1、《诸葛丞相新庙碑》2,博大浑厚,有《晖福》之遗。《许洛仁碑》3极似《贺若谊》。贾膺福4《大云寺》5亦有六朝遗意。《灵琛禅师灰身塔文》6,笔画丰厚古朴,结体亦大小有趣。《郝贵造像》7峻朴,是魏法。《马君起浮图》8分行结字,变态无尽。《韦利涉造像》道媚俊逸。《顺陵残碑》9浑有古法。若《华山精享碑题名》10、王绍宗11《王征君临终口授铭》12、《独孤仁政碑》13、《张宗碑》14、《敬善寺碑》15、《于孝显碑》16、《法藏禅师塔铭》17,皆趋步隋碑,为《宁赞》、《舍利塔》、《苏慈碑》之嗣法者。至小碑中若《王仲堪墓志》18,体裁峻绝,《王留墓志》19,精秀无匹。《李夫人》20、《贾嫔墓志》,劲折在《刘玉》、《充公颂》之间。《常流残石》,茂朴在《吕望》、《敬显隽》之间。《韦夫人志》20,超浑在《王偃》、《李仲璇》之间。《一切如来心真言》,神似《刁遵》。《太常寺丞张锐志》20,圆劲在《刁遵》、《曹子建》之间。《张氏墓志》20,骨血峻秀。《张君浮图志》,体峻而美。《焦瓘墓志》20,茂密有魏风。此类甚多,皆工绝,不失六朝矩矱20,然皆不见称于时,亦可见唐时风气。如今论治然,有守旧开化二党,然时尚开新,其党繁盛,守旧党率为所灭。盖天下世变既成,人心趋变,以变为主,则变者必胜,不变者必败,而书亦其一端也。夫理无大小,因微知著,一线之点有限,而线之所引,亿兆京垓而无穷,岂不然哉!故有宋之世,苏、米大变唐风,专主意态,此开新党也;端明笃守唐法,此守旧党也。而苏米盛而蔡亡,此亦开新胜守旧之证也。近世邓石如、包慎伯、赵㧑叔变六朝体,亦开新党也,阮文达决其必胜,有见夫!

1 《等慈寺》:即《等慈寺塔记铭》。颜师古撰。无书人名氏。唐贞观十一年(637年)后立。碑在河南汜水县。正书。三十二行,行六十五字。有额、阳文篆书九字。清王澍评云“书法工绝,上援丁道护,下开徐季海,腴润跌宕,致有杰思。” 2 《诸葛丞相新庙碑》:又称《诸葛武侯新庙碑》。无书人名氏。唐贞观十一年(637年)正月十九日立。在沔县(今陕西沔县西)。正书,二十三行,行三十七字。碑字多经后人改凿。 3 《许洛仁碑》:撰、书人名已泐。唐龙朔二年(662年)立。在陕西醴泉九峻山昭陵。正书。三十九行,行七十七字。有额,篆书十六字。明赵崡《石墨镌华》云:“正书极似《贺若谊碑》。” 4 贾膺福:生卒年不详,唐曹州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人。则天时官左散骑常侍、昭文馆学士。工书。宋赵明诚《金石录》载有其书迹《大云寺碑》、《修封禅坛记》。言其八分书“笔法精妙可喜”,言其正书小楷“尤精妙可喜。” 5 《大云寺》:武周大足元年(701年)立。贾膺福撰、书。在河南沁阳县。隶书。三十一行,行七十七字。有额、篆书九字。赵明诚《金石录》称其“书法精妙可喜。” 6 《灵琛禅师灰身塔文》:无书者名氏。唐贞观三年(629年)刻。 在安阳(河南郑州市北)善应寺。正书。二十八行,行十字,末行五字。有侧,左题:“古大灵琛禅师灰身塔”,右题:“大唐贞观三年四月十五日造。”书法深朴绵密。 7 《郝贵造像》:指《郝贵兴兄弟二人造像记》。武周长寿三年(694年)刻。原在北都石艾县(今山西平定县南新城村)。正书。十二行,行字不等。书法朴拙超峻。 8 《马君起浮图》:即《马君起造浮图颂》。马孝须书。唐高宗仪凤四年(679年)三月二十六日刻。石旧在深州(今河北深县)。正书,杂行笔。二十四行,行三十一字。上方有供养像题字,右侧题书人名,左侧题撰人名及题名二行。书法率拙。 9 《顺陵残碑》:武三思撰,王旦书。武周长安二年(702年)正月立。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地震毁。后复出,今在陕西西安,四石,尚存二百余字。有宋拓本,存字三千余。苏州虎丘山有宋嘉定间重刻本。明赵崡《石墨镌华》云:“书不知真出旦否,方整遒健可录也。” 10 《华山精享山题名》:则《华岳精享昭应碑》,咸廙撰。刘升书。唐开元八年(720年)立。在陕西华山。隶书。十九行,行四十九字。有额,篆书八字。《金石录补》云:“升素以书名,如《造观音像》,《徐州刺史苏洗碑》行于世。此碑隶法古劲,无唐人习气,可爱也。” 11 王绍宗:生卒年不详,唐高宗、则天武后时人。琅玡临沂人,字承烈。武后时擢太子文学,累进秘书少监。与孙过庭相善。善书。张怀瓘《书断》卷下绍其“清鉴远识,才高书古,祖述子敬,钦羡束之。其中年小真书,体象尤异,深邃坚密,虽华不逮陆,而古乃齐之。其行、草及章草,次于真。晚节之学则攻乎异端,度越绳墨。” 12 《王征君临终口授铭》:王绍宗甄录并书。唐垂拱二年(686年)四月刻。在河南登封老君洞。正书。二十行,行四十字。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绍宗长于书,当时以虞伯施比之。绍宗自言‘闻虞被中画腹,与予正同。’其自负亦不浅矣。今观此碑楷法圆劲,结体似褚河南,而锋颖不露,殊得永兴三味,洵唐刻之极佳者。” 13 《独孤仁政碑》:即《方与令上护军独孤仁政碑》。唐睿宗李旦景云二年(711年)二月立。在孟县(今属河南)县学忠义祠。正书。三十四行,行四十八字。有额,篆书十二字。 14 张宗碑:即《睦州刺史张琮碑》。于志宁撰,书人名剥失。唐太宗李世民贞观十三年(639年)二月刻。在咸阳(今属河南)双照村。正书。三十行,行六十字。有额,篆书十二字。 15 《敬善寺碑》:即《敬善寺石像铭》。唐碑。李孝伦撰。无书人名氏。在河南洛阳。正书。十五行,行二十八字。《中州金石记》谓其“字体亦工。” 16 《法藏禅师塔铭》:即《大遍觉法藏法师塔铭》。无撰、书人名。唐文宗李昂开成四年(839年)五月刻。行书。七十六行,行四十二字。 17 《王仲堪墓志》:王叔平撰,无书人名氏。唐贞元十三年(797年)四月刻。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北京广渠门出土。道光十七年(1837年)移置崇效寺壁间。正书。二十二行,行约三十五字,有格界。书法方拙。 18 《王留墓志》:亦称《王留生墓志》。无撰、书人名。唐高宗仪凤四年(679年)五月刻。在河南洛阳存古阁。正书。十六行,行十四字,有方界格。书法朴峻端雅。 19 《李夫人》:即《李夫人韩氏残墓志》。唐太和间刻。石在旧甘泉(今江苏扬州市)岑氏。正书。约二十二行,行约二十七、八字不等。 20 《韦夫人志》:《即韦公夫人墓志》。韦俌撰并书。唐贞元六年(790年)二月刻。正书。二十三行,行二十三字,有方界格。书法古雅俏丽。 21 《太常寺丞张锐志》:钱庭筱撰,张慆书。唐大历九年(774年)三月刻。陕西西安出土,曾归长白端方。正书。二十四行,行二十三字。书法遒峻精丽。 2 《张氏墓志》:裴同亮撰、无书人名氏。即《清河郡夫人张氏墓志》。唐贞元十六年(800年)刻。正书。十八行,行字不齐。清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云其“书出匠工之手,不成体格,谬误极多。......书刊庸劣,殊无足取。” 3 《焦璀墓志》:即《邠州长史焦璀墓志》。无撰、书人名氏。唐代宗李豫宝应元年(762年)十二月刻。清代陕西出土,正书。十二行,行二十字至二十七字不等。书法拙密。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以为其书法“文字镌刻均潦草,无足深取。” 4 矩矱:犹规矩,法度。《楚辞·哀时命》:“上同凿枘于伏羲兮,下合矩矱于虞唐。” 5 因微知著:因小而知大。微,隐蔽、隐藏,引为小。著,明显、显著,引为大。 6 亿兆京垓:亿兆京,极言其多。亿、兆、京皆数名。记法不等,或以十万为亿、或以万万为亿;以十亿为兆,或又以万亿为兆,亿亿为兆;以十兆为京,或又以万万兆为京,兆兆为京,见汉徐岳《数术记遗》。垓,通“垓”,重、层。九垓、九重天。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此极言其高远。 7 专主意态:梁巘《评书帖》云:“晋人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 8 端明:即蔡襄。蔡襄于英宗时曾拜端明殿学士,故世或有“蔡端明”之称。见前注。 9 赵㧑叔:赵之谦(1829—1884年)清代书画篆刻家、金石学家。浙江会稽人。初字益甫,号冷君,后改字㧑叔,号悲盦,别号无闷。咸丰举人,历官江西奉新、南城等县。书画篆刻,卓绝一时。马宗霍《霽岳楼笔谈》云:“㧑叔书家之乡原也,其作篆、隶,皆卧纸上,一笑横陈,援之不能起,而亦自足动人,行楷出入北碑,仪态万方,尤取悦众目,然登大雅之堂,则无以自容矣。”有《二金蝶堂印谱》、《勇庐闲话》、《章安杂说》、《悲盦居士诗謏》、《补寰宇访碑录》、《六朝别字记》等。 30 决:决断,判断。《战国策·赵策》:“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唐碑中古意未减的作品尚不少,《等慈寺碑》、《诸葛武侯新庙碑》,博大浑厚,具有《晖福寺碑》的遗风。《许洛仁碑》,非常像《贺若谊碑》。贾膺福的《大云寺碑》,也包含有六朝书法的遗意。《灵琛禅师灰身塔文》,笔画丰厚古朴,结体也错落有趣。《郝贵兴兄弟二人造像记》,书法方峻朴茂,是北魏人的遗法。《马君起浮图记》,分行布白,结字造形,变化无穷。《韦利涉造像记》,遒媚俊逸。《顺陵残碑》,深朴古厚而有法度。至于《华山精享碑题名》、王绍宗的《王征君临终口授铭》、《独孤仁政碑》、《睦州刺史张琮碑》、《敬善寺碑》、《于孝显碑》、《法藏禅师塔铭》,都是紧紧追随隋碑的,为《宁赞碑》、《青州舍利塔铭》、《苏慈碑》的继承者。至于小碑中的像《王仲堪墓志》,笔意体势,挺拔非常;《王留墓志》,精峻秀逸,难与匹敌。《李夫人墓志》、《贾嫔墓志》,用笔峭劲方折,在《刘玉墓志》和《充公颂》之间。《常流残石》,茂厚朴质,在《吕望表》和《敬使君碑》之间。《韦夫人墓志》,超逸浑朴,在《王偃墓志》与《李仲璇修孔子庙碑》之间。《一切如来心真言》,神情极像《刁遵墓志》。《太常寺丞张锐墓志》,圆劲在《刁遵墓志》、《曹子建碑》之间。《清河郡夫人张氏墓志》,骨血峻秀。《张君浮图志》,体峻而秀美。《邠州刺史焦璀墓志》,茂厚绵密,有北魏人书的风韵。像这样的碑刻有很多,艺术价值都极高,不失六朝人的法度。但都不见称于当时,这也可以看出唐代的书学风气。就像今天的政治主张一样。存在着守旧派和革新派,而当时风气崇尚改革,革新派因此而发展壮大,守旧派最终被他们所灭掉。因世界已发展到了今天这样,人心都趋向于变革,以变革为主流,那么主张变革的就必然胜利,反对变革的就必然失败,而书法也算作其中的一个方面。“理”这个东西是没有大小的,根据小的,便可以知道大的。线上的点是很有限的,然而线的延伸可以到亿,可以到兆,可以到京,到“九天”之外,是无穷无尽的,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所以在宋代,苏东坡、米芾大变唐人书风、专门致力于对意趣姿态的追求,属于革新派,蔡襄死守唐人法度,属于守旧派。但苏米书法大兴而蔡襄书法不振,这是革新派胜于守旧派的证明。近代邓石如、包世臣、赵之谦,变革六朝书体,也是革新派,阮元肯定他们的书法会兴盛发展,真是卓有见地的啊。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系列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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