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 碑评第十八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 碑评第十八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

碑评第十八

作者在本篇中使用了许多抽象的比喻来品评自晋至隋的四十余块碑刻,其比喻确乎给人有“比况迂远”的感觉,但若能细心体味作者原来的用意,再能比照原作,细玩其精神,自便能与作者心灵相扣,有所感悟的。

《囊龙颜》若轩辕古圣1,端冕垂裳2。《石门铭》若瑶岛散山3,骖鸾跨鹤4。《晖福寺》宽博如贤达之德5。《囊宝子碑》端朴若古佛之容。《吊比干文》若阳朔之山6,以瘦峭甲天下。《刁遵志》如西湖之水,以秀美名寰中。《杨大眼》若少年偏将7,气健力雄。《道略造像》若束身老儒8,节竦行清9。《张猛龙》如周公制礼10,事事皆美善。《马君起浮图》若泰西机器,处处有新意。《李仲璇》如乌衣子弟11,神采超俊。《广川王造像》如白门伎乐12,装束13美丽。《刘玉》如荒江僵木14,虽经冬槎枒15,而生气内藏。《司马升》如三日新妇16,虽体态媚丽,而容止羞涩。《灵庙碑阴》如浑金朴玉,宝采难名。《始兴王碑》如强弓劲弩,持满而发。《灵庙碑》如入收藏家,举目尽奇古之器。《臧质碑》若与古德17语,开口无世俗之谈。《元燮造像》如长戟修矛,盘马自喜18。《曹子建》如大刀阔斧,斫阵无前。《李超志》如李光弼代郭子仪将,壁垒一新19。《六十人造像》如唐明皇随叶法善游,《霓裳》入听20。《解伯达造像》雍容文章,确跃武事。《隽修罗》长松倚剑,大道卧黑。《云峰石刻》如阿房宫21楼阁绵密。《四山摩崖》如建章殿门户万千2。《定国寺》如禄山肥重,行步蹒跚2。《凝禅寺》如曲江风度,骨气峻整。《司马元兴碑》古质郁纡2,精魄超越。《马鸣寺》如野竹过雨,轻燕侧风。《高植碑》若苍崖巨石,森森古容。《高湛碑》若秋菊春兰,茸茸2艳逸。《温泉颂》如龙髯鹤顶,奋举云霄。《敬显隽》若闲鸥飞凫,游戏汀渚。《太祖文皇帝神道》若大廷褒衣2,端拱而议。《南康简王》若芳圃桂树,净直有香。《李君晉》如闲庭卉木,春来著花。《皇甫驎》如小苑峰峦,雪中露骨。《张黑女碑》如骏马越涧,偏面骄嘶2。《枳阳府君碑》如安车2入朝,不尚驰骤。《慈香》如公孙剑舞3,浏亮《浑脱》3。《杨翚》如苏蕙织锦2,绵密回环。《朱君山》如白云出岫,舒卷窈窕。《龙藏寺》如金花2遍地,细粹玲珑。《舍利塔》如妙年得第,翩翩开朗3。《苏慈碑》如手版听鼓,戢戢隋班3

1 轩辕古圣:轩辕,即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有熊氏、少典之子,因居轩辕之丘,故又名轩辕,也以为号。又《汉书·古今人表》颜师古《注》引张晏曰:“(黄帝作轩冕之服,故谓之轩辕。” 2 端冕垂裳:端冕,古代朝服。端,玄端(玄裳或黄裳,或杂裳);冕,大冠。《礼·乐记》:“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国语·楚》下:“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垂裳,即“垂衣裳”,《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后来称颂帝王无为而治的套语。或又称“垂衣”。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碑评第十八 441 3 瑶岛散山:瑶岛,指神仙所居之岛,古人对神仙所居之地多用“瑶”。如“瑶圃”、“瑶台”、“瑶池”等。散仙:道家谓仙人未授仙职者为“散仙”。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建斋请诸道士,烧香诵经,三日谢过,此人即得飞行,升入云中,于景霄之上,受为散仙人。”此处有无拘无束,悠游自在的意思。 4 骖鸾跨鹤:骖,原指三匹马拉一辆车。此引为驾驶。跨,骑。鸾鹤,传为仙人所乘。南朝宋惠休《楚明妃曲》:“骖驾鸾鹤,往来仙灵。”宋宁全真《灵宝大法》:“金枝玉叶,鸾鹤飞来。” 5 贤达之德:贤达,贤能通达之人。德,品质;性格。《庄子·盗跖》:“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皆父母之遗德也。” 6 阳朔之山:阳朔,县名。属广西,风景秀丽,山势瘦挺,有“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之称。 7 偏将:即“偏裨”,偏师之将。《史记·陆贾传》:“(汉)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8 束身老儒:束身,约束自己,不放纵。《后汉书·卓茂传》:“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老儒,老儒生。 9 节竦行清:竦,严肃而恭敬。节竦,即讲求礼节。行清,行为清正。 10 周公制礼: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辅佐武王灭纣,建立周王朝,封于鲁。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东征,平武庚、管叔、蔡叔之乱。成王七年(前1057年),反政于成王,建成周雒邑。周代的礼乐制度相传都是周公所制定。礼,礼乐制度。 11 乌衣子弟:乌衣,指乌衣巷,在今南京市东南。东晋时,王、谢诸望族居此。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其子弟世称“乌衣郎”,后亦为贵族子弟的代称。 12 白门伎乐:白门,南京的别称。南朝宋都城建康(今南京成贤街、四牌楼一带)城西门。西方金,金气白,故称“白门”。后遂成南京的别称。李白《金陵酒肆离别诗》:“白门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伎乐,即“乐工”,也称“伎工”。《隋书·礼仪志》:“选伎工端洁,善讴咏者。”此处指南京教坊乐工。 13 装束:打扮。李白《少年行》:“少年游侠好经过,浑身装束皆绮罗。” 14 荒江僵木:荒,僻远的地方。荒江,荒远之江。僵,僵硬,僵直之状,韩玉《月蚀诗效玉川子作》:“森森万木夜僵立。” 15 槎枒:即“叉丫”。指物体、发髻、树木的分叉;分枝。 16 三日新妇:比喻形动像新娘子一般拘束,清陈维嵩《酬许元锡》:“伊肯龌龊学章句,一日新妇殊可怜。” 17 古德:佛教徒对教门先辈的称呼,如儒家之称先贤。《五灯会元·道钦禅师》:“既上来,我即事不获己,便举古德少许方便,抖撒些子龟毛兔角。” 18 盘马自喜:盘,屈曲。盘马,盘膝坐在马上。自喜,喜不能自禁,以形容其自得之状。 19 李光弼代郭子仪将,壁垒一新:李光弼(708—764年),唐朝大将。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契丹族人。唐肃宗时拜河西节度使。平“安、史之乱”与郭子仪齐名,世称“李、郭”。郭子仪(697—781年),唐朝大臣,华州郑县(今陕西华阳县)人。肃宗时为兵部尚书。平息“安、史之乱”的主要将领。李光弼尝代郭子仪镇守朔方,营垒士卒麾帜无所变更,而光弼一号令,气色却格外精明。壁垒,古时军营周围的防御建筑物。 20 唐明皇随叶法善游,《霓裳》入听:唐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叶法善,字道元,唐括苍(今浙江丽水县东南)人。隐于松阳卯酉山中,自号清溪居士。遇仙人授以飞召之法、阴阳卜筮、符咒之术。玄宗召封越国公,尊为天师,司景龙观主,开元末尸解去,年百有七岁。《唐书》载:叶法善尝引明皇入月宫。闻乐,归写其半。会西凉进《婆罗门曲》,《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碑评第十八 声调吻合,遂以月宫所闻,《霓裳羽衣曲》为散序云。入听,即“入耳”。悦耳意。《抱朴子·辞义》:“夫文章之体,尤难详赏;苟以入耳为佳,适心为快。” 21 阿房宫(阿ē,房páng):秦代之著名大建筑。其前殿建于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遗址在今西安市西阿房村。全部工程至秦亡时犹未完成,规模极度宏大,“东西五里,南北千步。”前殿“东西五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史记·秦皇本记》)秦亡,为项羽所毁。 22 建章殿:汉宫殿名。《三辅黄图·汉宫》:“(建章宫)周二十余里......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史记·孝武本纪》:“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 23 禄山肥重,行步蹒跚:禄山,安禄山(?—757年),唐营州柳城胡人,懂九蕃语言,骁勇善战。得宠信于玄宗、杨贵妃,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郡节度使。天宝十四年(755年)在范阳起兵叛乱,次年称帝,国号燕,至德二年(757年),被其子安庆绪所杀。籍载禄山身体肥硕丰伟。蹒(pán)跚,腿脚不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 24 曲江:即张九龄,以骨鲠称。见前注。 25 郁纡:郁,草木兴盛,有阴蔽意,纡,屈曲,有晦曲意,可引为含蓄。 26 茸茸:(花草、毛发)密软之状。卢仝《喜逢郑三游山诗》:“相逢之处花茸茸,石壁攒峰千万重。” 27 大廷褒衣:大廷,古代朝廷的外廷,在雉门(中门)外,库门(大门)内。高适《留上李右相》诗:“君臣挹大廷”。褒衣,古代一种有大襟的衣服。《汉书·隽不疑传》:“褒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颜师古《注》:“褒,大裾也。言著褒大之衣,广博之带也。”此处代指朝臣。 28 偏面骄嘶:马嘶叫时,头侧向一方。骄,放纵。《论语·学而》:“富而无骄”。 29 安车入朝:安车,古代的“坐车”,即可以坐乘的小车,别于立乘的“立车”。古时高官告老或征召有重望的人往往赐乘安车。《史记·申公传》:“于是天子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接申公。” 30 公孙舞剑:公孙,公孙大娘,唐代著名舞蹈艺人。善舞剑器。唐代诗人杜甫曾在开元五年(717年)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后于大历二年(767年)在《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诗中回忆当时的情况,赞叹公孙大娘剑舞的惊心动魄,雄妙神奇。 31 浏亮《浑脱》: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浑脱》,脱读如“驼”,西域舞名,译音。浏漓即“流漓”、“陆漓”、“浏亮”,光采分布貌。 32 苏蕙织锦:《晋书·列女传》载十六国时前秦窦滔因罪被戍流沙,其妻苏蕙织锦为《回文旋玑图诗》以赠。唐武则天《璇玑图序》言其“五色相宜,纵横八寸,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复,皆成章句。”后有人又为之寻绎,得诗更多。 33 窈窕:美好貌。《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34 金花:宋洪迈《容斋续笔》:“唐进士登科,有金花帖子,相传已久。予家藏咸平元年(998年)孙仅榜,盛京所得小录犹用唐制,以素绫为轴,贴以金花。 35 翩翩开朗:翩翩,春风得意之状,开朗,舒心写意之状。 36 如手版听鼓,戢戢随班:手版,也称手板,即笏。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见时手中所持的狭长板片,用玉、象牙或竹制成,用以比画或在上面记事。听鼓,古代官府卯刻击鼓召集僚属,午刻击鼓下班,所以称官吏到衙门值班为听鼓。李商隐《无题》诗:“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篷。”戢戢,整齐貌。张褚《彩莲曲》:“青房圆实齐戢戢,争前竞折漾微波。”

《爨龙颜碑》古穆庄严,像端冕垂裳的轩辕古帝。《石门铭》飞宕飘飖,像驾鸾乘鹤的琼岛散仙。《晖福寺碑》博大宽容,像有贤达之士的襟怀。《爨宝子碑》端庄朴和,像有古佛般的容仪。《吊比干文碑》象阳朔的山,以瘦劲峻拔居天下第一位。《刁遵墓志》像西湖的水,以秀丽娟美扬名寰宇中。《杨大眼造像》像年轻英武的偏将,气雄力健。《道略三百人造像》像约束自己的老儒,端肃清劲。《张猛龙碑》像周公制订礼乐,样样都尽善尽美。《马君起浮图》像欧、美的机器,处处都有新鲜意味。《李仲璇修孔子庙碑》像乌衣巷中的子弟,神采超俊,《广川王造像》像金陵教坊的乐伎,打扮美丽。《刘玉墓志》像僵立于荒江之树,虽花叶凋残,只剩叉丫,但却生意内藏。《司马升墓志》像刚过门三日的新娘子,虽体段风采明媚妍丽,而形貌举动却不免羞涩。《嵩高灵庙碑阴》像浑金璞玉,奇珍异采,难以名状。《始兴忠武王碑》像强弓劲弩,引而待发。《嵩高灵庙碑》像进入收藏之家,抬眼尽是奇古之物。《龙山公臧质墓志》像与先贤对话,开口便无世俗的东西。《安定王元燮造像》像策马疆场的武士,长枪大戟,耀武扬威。《曹子建碑》像斩营掠阵的将军,大刀阔斧,一往无前。《李超墓志》如李光弼代替郭子仪用兵,壁垒为之一新。《孝昌六十人造像》如唐明皇随道士叶法善游月宫,闻《霓裳羽衣曲》赏心而悦目。《解伯达造像》雍容文采,奋拔英武,《隽修罗碑》龙腾虎卧,高标出尘。《云峰山刻石》如阿房宫的楼阁,用意绵密。《四山摩崖》如建章殿的门户,千变万化,《赵郡王修定国寺碑》像安禄山之臃肥滞重,步履艰难,《凝禅寺碑》像张九龄的风度气宇,刚正严整。《司马绍墓志》古朴含蓄,精神超迈。《马鸣寺碑》像经雨后的野竹,斜风中的轻燕。《高植墓志》像苍崖巨石,仪容高古,气象森森。《高湛墓志》像春兰
秋菊,绢丽华艳,生意盎然。《温泉颂》像龙啸鹤鸣,翔舞云霄。《敬显隽》如闲鸥飞凫,游戏汀渚。《太祖文皇帝神道阙》像大廷内的朝臣,端身拱手,议论国事。《南康简王神道阙》像芳林中的桂树,淡洁朴质,时送暗香。《李君晉造像》像闲庭间的花木,春来花发。《皇甫驎墓志》像园囿里的假山,冷峭骨立。《张玄墓志》如骏马跨涧,偏头骄嘶。《枳阳府君碑》如乘安车入朝,庄重平稳,从容不迫。《慈香造像》如公孙大娘表演《剑器浑脱舞》,风驰电掣,光采陆离。《杨翚碑》像苏蕙织《回文璇玑图诗》,绵密宛转。《朱岱林墓志》如白云出岫,自然美好。《龙藏寺碑》如金花满地,明艳玲珑。《首山舍利塔》如少年及第,翩翩自得,春风著意。《苏孝慈墓志》如群吏执笏听召,整齐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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