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昆《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五 |缀法第二十一(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四 缀法第二十一(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五

缀法第二十一(一)

作者以为,书法之妙,全在运笔;而运笔之要,又在于能“尽于方圆”。笔的用方用圆,各擅其妙:方用顿笔,故笔画外拓,笔势雄强;圆用提笔,故笔画中含,笔势浑劲;方笔用翻,来自隶书;圆笔用绞,来自篆书。以古人书法相证,方笔便于作正书,圆笔便于作行、草书。不过,正书纯用方,则无宕逸之致,行、草书纯用圆,则无雄强之神。因此,康氏指出,方圆之妙,妙在“交相为用”,也即“不方不圆,亦方亦圆,或体方而用圆,或用方而章法圆”。而方圆笔的能用之自如,又决定于执、运笔的正确与否,要言之,则在“必先能运腕,而后能方圆。”执、运之外,书者尚须通晓藏露、运驶、取势、结体、布白以及对笔、墨、纸的择用诸法。鉴此,康氏遂摘取各家之言缀合而论述之。

书法之妙,全在运笔。该1举其要,尽于方圆2。操纵极熟,自有巧妙。方用顿笔3,圆用提笔4。提笔中含5,顿笔外拓6。中含者浑劲,外拓者雄强。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隶之法也。提笔婉而通,顿笔精而密。圆笔者萧散超逸,方笔者凝整沉著。提则筋劲,顿者血融,圆则用抽7,方则用絮8。圆笔使转9用提,而以顿挫10出之。方笔驶转用顿,而以提絮出之。圆笔用绞11,方笔用翻12,圆笔不绞则痿,方笔不翻则滞。圆笔出以险13,则得劲。方笔出以颇14,则得骏。提笔如游丝袅空,顿笔如狮狻15蹲地。妙处在方圆并用,不方不圆,亦方亦圆,或体方而用圆,或用方而体圆,或笔方而章法圆16,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

1 该:总括;完备。《管子·小问》:“四言者该焉,何为其寡也。” 2 方圆:指方笔和圆笔。宋姜夔《续书谱·方圆》云:“方圆者,真草之体用。真贵方,草贵圆。方者参之以圆,圆者参之以方,斯为妙矣。”明项穆《书法雅言·中和》云:“真以方正为体,圆奇为用。草以圆奇为体,方正为用。”又“圆而且方,方而复圆,正能含奇,奇不失正,会于中和,斯为美善。” 3 顿笔:指笔与纸呈垂直方向的上下动作。其动作力度大于“蹲”与“驻”,张旭《传永字八法并五划规则》云:“顿笔,先缩锋骤努,令顿下衄之,其垂露悬针,即衄之余势。抽笔成悬针,注笔成垂露也。” 4 提笔:指笔与纸呈垂直方向时向上用笔的动作。与“按笔”相对。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云:“凡书要笔笔按,笔笔提。辨按尤当于起笔处,辨提尤当于止笔处。” 5 中含:即“内摩”,指笔意紧敛,所书之笔,多以骨气取胜。近代沈尹默《书法论丛》云:要用内摩法,先须凝神静气,一心一意地注意到纸上的笔毫,在每一点画的中心线上,不断地起伏顿挫着往来行动,使毫摄墨,不令溢出划外,务求骨气十足,刚劲不挠。” 6 外拓:指笔意开展,所书之画。多以筋力取胜。虞世南《笔髓论》云:“草即纵心奔放,覆婉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左为外,右为内,起伏连卷,收览吐纳,内转藏锋也。”沈尹默《二王书法管窥》云:“内摩是基础,基础立定,外拓方不致流于狂怪。”7 抽:指写“人”、“入”、“尺”等字捺笔之法。亦称“纵波”,需藏头护尾,宋人《翰林密论二十四条用笔法》云:“抽笔法,口诀云:左罨掠须峻利,右潜趯而战行,待势卷而机驻,揭摘出而暗收。若便抛必流滑凡浅。又侧起平发紧杀,按波为抽笔,从腹内起。庾肩吾《书论》曰:“将放更留”,又“人”字第二笔云“搀引仰拽”是也。“夫”、“木”等字亦同用。” 8 絮:即提笔。《集韵》:“絮,提也。” 9 使转:使,指运笔。转,指行笔的转折呼应。唐孙过庭《书谱》云:“使为纵横牵掣,转为钩环盘纤”。清宋曹《书法约言·答客问书法》:“......(客)曰:“其次谓使,可得闻乎?”(射陵子)曰:“非纵横不乱,牵掣不拘之谓乎。”曰:“次为转,可得闻乎?”曰:“非钩环不乖,盘纤相属之谓乎。” 10 挫:指运笔时突然停止,以改变方向的动作。清朱履贞《书学捷要》云:“书有衄挫之法,折锋方笔也,法出于指。敛其笔毫,用于点位,棱折紧峭,如摧峰磔石,斩钉截铁。施于字书之间,则风格峻整,加以八面拱心,功夫到处,始称遒媚。草书尤重此法,则断续顾盼,转折分明。” 11 绞:属于运指类的笔法。类“转锋”用笔,但转锋一般多以腕运,故行动缓慢;而指运转锋,动作激烈,笔毫如绞。 12 翻:运笔过程迅疾翻转笔毫的动作。多用在方笔。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观形章第八》云:“翻笔者先然。”《注》:“翻转笔势,急而疾也,亦不宜长腰短项。” 13 险:艰险,险阻。《列子·汤问》:“吾与汝毕力平险。”此处言行笔若有受阻之感,指用笔以涩锋取势。 14 颇:偏;斜。《楚辞·离骚》:“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此处指用笔以偏侧取势。 15 狷(suān):即“狻猊”,狮子。《穆天子传》卷一:“狻猊野马,走五百里。” 16 妙处在方圆并用......或笔方而章法圆:清朱履贞《书学捷要》 云:“书之大要,可一言而尽之。曰:笔方势圆,方者,折法也,点画 波撇起止处是也,方出指,字之骨也;圆者,用笔盘旋空中,作势是 也,圆出腕臂,字之筋也。故书之精能,谓之遒媚,盖不方则不遒,不 圆则不媚也。书贵峭劲,峭劲者,书之风神骨骼也。书贵圆活,圆活 者,书之态度流丽也。”

书法的佳妙,决定于用笔,归纳其要点,则全在于对方笔 和圆笔的把握,使用得极纯熟后,自然会有佳妙发生。方笔用 顿笔,圆笔用提笔。提笔则笔锋中含,顿笔则笔锋外拓。中含 笔浑厚遒劲,外拓笔雄峻强肆。中含笔属于篆书的用笔法,外 拓笔属于隶书的用笔法。提笔遒婉而圆通,顿笔精峻而严密。 圆笔所书笔画萧散而超逸,方笔所书笔画凝整而沉着。提笔则 筋劲健,顿笔则血融适。作圆笔用提絜而能兼用抽顿,作方笔 用抽顿而能兼用提絜。圆笔使转用提絜而能兼施以顿挫,方笔 使转用顿挫而能兼施以提絜。圆笔用绞锋,方笔用翻毫,圆笔 不用绞锋则痿弱,方笔不用翻毫则呆滞。圆笔取涩势则点画遒 劲,方笔取侧势则点画超骏,提笔如游丝飘绕在天空,顿笔像 狮子蹲卧在地上。其妙处更在于能方圆并用,不方不圆,又方 又圆,或体势方笔法圆,或笔法方体势圆,能否把握好这一切, 那就要看各人自己的功夫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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