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学第二十三(一)
作者于此篇叙述了他自己学书的经历过程。十一岁随祖父赞修学习。既长,得朱九江先生平腕竖锋、虚拳实指执笔法,学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然苦于凋疏。后受陈兰甫指点,改学欧阳通《道因碑》,复又相继习临过《圭峰》、《虞恭公》、《玄秘塔》、《颜家庙》等唐人碑刻。之后,更盘桓于晋、唐而下的刻帖、墨迹间。光绪八年人京师、购得汉魏六朝唐宋碑版数百本,翻然弃帖而改学碑刻,用包世臣法临之,得其气韵胎格。因沈子培之言而悟得方笔无笔不断之法。得张廉卿书,通其意又知“中笔必折,外墨必连;转必提顿,以方为圆;落笔含蓄,以圆为方;故为锐笔而实留,故为涨墨而实洁”之理,于是大悟笔法。后更因得邓石如楷法,书风由是而为苍古质朴。由此篇可知康氏的学书之路也非平坦,故其叹云:书虽小道,然亦是“非深造力追,未易有得”的。
吾十一龄,侍先祖教授1公(讳2赞修,字述之。)于连州官舍,含饴观枣3,暇则弄笔。先祖始教以临《乐毅论》及欧、赵书,课之颇严。然性懒钝,家无佳榻,久之不能工也。将冠4,学于朱九江先生(讳次琦,号子襄),先生为当世大儒,余事尤工笔札。其执笔主平腕竖锋,虚拳实指,盖得之谢兰生5先生,为黎山人二樵6之传也。于是始学执笔,手强7甚,昼作势,夜画被,数月乃少自然。得北宋榻《醴泉铭》临之(铭为潘木君8先生铎赠九江先生者。潘公时罢晋抚9,于役10河南,尽以所藏书籍碑版七千卷为赠,用蔡邕赠王粲例11也。前辈风流盛德12如此,附记之。),始识古人墨气笔法,少有入处,仍苦凋疏。后见陈兰甫京卿,谓《醴泉》难学,欧书惟有小欧13《道因碑》可步趋耳。习之果茂密,乃知陈京卿得力在此也。因并取《圭峰》、《虞恭公》、《玄秘塔》、《颜家庙》临之,乃少解结构,盖虽小道,非得其法,无由入也,间及行、草,取孙过庭《书谱》及《阁帖》抚之,姜尧章最称张芝、索清、皇象章草14,以时人罕及,因力学之。自是流观诸帖,又堕苏、米窝白15中。稍矫之以太傅《宣示》、《戎辂》、《荐季直》诸帖,取其拙厚,实皆宋、明钩刻,不过为邢侗、王宠16奴隶耳。时张延秋17编修相谓帖皆翻本,不如学碑,吾引白石毡裘18之说难19之,盖溺旧说如此。少读《说文》,尝作篆隶,苦《峄山》及阳冰之无味。问九江先生,称近人邓完白作篆第一。因搜求之粤城,苦难得。壬午入京师乃大购焉。因并得汉、魏、六朝、唐、宋碑版数百本,从容玩索,下笔颇远于俗,于是翻然知帖学之非矣。
我十一岁时,陪从先祖父教授公(公讳赞修、字述之)在连州官署,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一有空闲,祖父便教我握笔学书。祖父教我临写王羲之的《乐毅论》和欧阳询、赵孟頫的书法,督促很严。但我生性懒散呆笨,家中又没有好榻本,过了很久也没有把字写好。将近二十岁时,就学于朱九江先生(先生讳次琦,号子襄),先生为当代大学者,于做学问之外,特工于书法。他在执笔上主张平腕竖锋,指实掌虚,这是从谢兰生先生那里得来的,属于黎简所传笔法。从这时起,我才开始学习执笔,但手太僵硬不灵活,于是白天练习执笔的姿势,晚上在被上比画练习写字,几个月后才稍感有点自然。后得到宋榻本的《九成宫醴泉铭》而加以临习(此铭为潘铎木君先生赠给九江先生的,潘公当时正罢去晋抚,将赴任河南,其将所藏书籍碑版七千余卷全部相赠,是沿借的蔡邕赠王粲书籍文章的旧例。老前辈的风流盛举就是这样,附记上),才开始认识到古人的墨气笔法,稍微悟出了一点入门的路子,但仍然苦恼于笔墨凋疏。后请教于陈兰甫京卿先生,他说《醴泉铭》不好学,只有欧阳通的《道因法师碑》可以效法。学习后书字果然变得茂密起来,才知道陈兰甫的书法正是得力于此碑的。因此一并将唐碑中的《圭峰禅师碑》、《虞恭公碑》、《玄秘塔碑》、《颜家庙碑》都拿来临习,才开始对字的结构有了一些理解。书法虽属小本领,但如果学习不得其法,也是没有办法入门的。同时又习及行、草书,拿孙过庭《书谱》及《淳化阁帖》做的范本。南宋姜夔特别称道张芝、皇象、索靖的章草,因当代很少有人涉及,因此下力去学习。这样,看的各种各样的帖多了,又掉在了苏轼、米芾的窠臼中。于是又用钟繇的《宣示表》、《戎辂表》、《荐季直表》等帖来略加纠正,吸取它们的拙厚之处,而实际上学的都是宋、明人的钩刻本子,学这样的东西,不过是邢侗、王宠的奴隶罢了。当时张延秋编修就对我说,帖本都是翻刻的,比不上学习魏碑,我用姜夔“毡裘气”的说法来反驳他,因为当时我尚执迷于旧说,所以才这样。我少年时候读许慎的《说文》,曾写过篆、隶书,但苦于《峄山碑》和李阳冰的篆书没有味道,便去请教朱九江先生,他说近代人邓石如的篆书最好,因而购求于广州城,但很不容易找到。壬午(光绪八年,即1882年)年,到了北京,便开始进行大量购藏,一并购得汉、魏、六朝、唐、宋各朝的碑版几百种,细细地把玩研习,以后下起笔来便有一种很不同于一般的感觉,于是骤然间领悟出了“帖学”的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