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草第二十五（五）
【正文】
宋人之书,吾尤爱山谷。虽昂藏1郁拔,而神闲意秾,入门自媚。若其笔法,瘦劲婉通,则自篆来。吾以山谷为行篆,鲁公为行隶,北海为行分也。山谷书至多,而《玉虹鉴真》刻《阴长生诗》,有高谢风尘2之意,当为第一。米友仁书中含,南宫外拓,而南宫佻僄3过甚,俊若跳掷则有之,殊失庄若对越4之意。若小米书,则深奇秾缛5,肌态丰嫮矣6。岳忠武书力斫余地,明太祖7书雄强无敌,宋仁宗8书骨血峻秀,深似《龙藏》,然则豪伟丈夫,胸次绝人,点画自异。然其工夫亦正不浅也。
【注释】
1 昂藏:仪表雄伟,气度不凡的样子。清赵翼《放歌》:“徒负昂藏七尺躯,实只太仓一稊米。”↑
2 高谢风尘:谢,辞别。李白《留别金陵崔侍御诗》:“因之出寥廓,挥手谢公卿。”高谢,犹远离。风尘,人世。高谢风尘,即有超然出世,道骨仙风,不食人间烟火意。↑
3 佻僗:轻薄或轻浮。僗、轻捷;敏捷。《史记·留侯世家》:“楚人僗疾。”↑
4 庄若对越:庄,庄重,端庄。若,形容词或副词词尾,表示某种状态。对越,配称。《诗·周颂·清庙》:“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庄若对越,即庄重和谐之意。↑
5 秩缛:秩,花木繁盛貌,后泛指盛美。缛,华丽。任昉《答陆倕知己赋》:“既文过而意深,又理胜而辞缛。”秩缛,即美艳华丽。↑
6 婷 hù:美好。《楚辞·大招》:“婷目宜笑,娥眉曼只。”↑
7 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年),明朝的建立者。1368—1398年在位。陶宗仪《书史会要》曰:“太祖神明天纵,默契书法。御书‘第一山’三大字于凤阳龙兴寺,端严遒劲,妙入神品。”↑
8 宋仁宗:即赵祯(1010—1063年),北宋皇帝。1022—1063年在位。欧阳修《归田录》曰:“仁宗万几之暇无所玩好,惟亲笔墨,而飞白尤为神妙。”↑
【译文】
宋代人的书法,我最爱黄庭坚的。虽然昂藏郁拔,但神情闲适,意态深浓,入手自然美好可爱。至于他的用笔,瘦劲婉通,则是从篆书得来的,我认为黄庭坚的行书为行篆,颜真卿的行书为行隶,李邕的行书为行分。黄庭坚的作品非常多,而《玉虹鉴真帖》上所刻的《阴长生诗》,有超然出世之意,应该为黄书中最好的。米友仁的书用“中含”,米芾的书用“外拓”。米芾的用笔过分轻浮疾迫,其俊洒跳宕的笔意是有的,但过分地失掉了庄重和谐的笔意。而米友仁的用笔,却是深稳奇出,美艳华丽,体丰态美的。
岳飞的书法,笔势超迈,力冲白处;明太祖朱元璋的书法,笔势雄强,没有敌手;宋仁宗赵祯的书法,骨血峻秀,极像《龙藏寺碑》。由此看来,英雄杰出的伟人,胸襟气质绝不同于一般人,他们所写的一点一画也自然不同于一般人了。不过,他们所下的工夫也应该是很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