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禄第二十六(三)
内廷笔翰,南斋供之,而诸翰林时分其事,故词馆1尤以书为专业,马医之子,苟能工书,虽目不通古今,可起徒步积资取尚2、侍3,耆老4可大学士5。昔之以书取司空公,而诧为异闻者,今皆是也,苟不工书,虽有孔、墨之才,曾、史6之德,不能阶清显7,况敢问卿相!是故得者若升天,失者若坠地,失坠之由,皆以楷法。荣辱之所关,岂不重哉?此真学者所宜绝学捐书,自竭以致精也,百余年来,斯风大扇,童子之试8,已系去取。于是负床之孙9,披艺之子,猎缨捉社10,争言书法,提笔伸纸,竞讲折策。惜其昧于学古,徒取一二春风得意11者,以为随时。不知中朝12大官,未尝不老于文艺,欧、赵旧体,晋、魏新裁,所阅已多,岂无通识!何必陈陈相因13,涂涂如附14,而后得哉?俗间院体,间有高标,实则人数过多,不能尽弃,然见弃者,固已多也,惟考其结构,颇与古异,察其揩抹15,更有时宜,虽导源古人,实别开体制。犹唐人绝律16,原于古体,而音韵迥异;宋人四六,出于骈俪,而引缀17绝殊。其配制均停,调和安协,修短合度,轻重中衡。分行布白,纵横合乎阡陌之经18;引笔著墨,浓淡灿乎珠玉之彩。缩率更、鲁公于分厘之间,运龙跳虎卧19于格式之内,精能工巧,遏越前载。此一朝之绝诣20,先士之化裁,晋、唐以来,无其伦比。班固有言:“盖禄利之道然也。”于今用之,蔚为大国。虽卑无高论,聊举所闻,穷壤新学,或有所助云尔。
内廷中皇帝所用的笔墨,都是由南书房来提供的,各翰林时常分担这一工作,所以翰林院更是把书法当成了专门职业。马医的儿子,如果能长于书法,虽然没有博古通今的大学问,但可以由此起步,慢慢积累资格,爬到尚书、侍郎的地位,等到老了,还可以做到大学士。古人因善书而取得司空的官位,被惊诧为新奇之说,而今天则都是这样的了。假如写不好书法,虽有孔子、墨子的才学,曾参、史鱼的品德,连做一般大官的希望都不可能有,何况还想做上卿、宰相呢?所以善书法的人就像升天,不善书法的人就像坠地,坠落的原因,都是因为不善楷法。这已关系到一个人的荣辱穷达之所在了,难道还不重要吗?这一切真是要让读书人弃绝学问,抛掉书本,竭尽全力地去精研书法了。一百多年来,这种风气越演越烈,像秀才这一级的考试,就已经关系到去取了。于是刚刚能站立,尚不能走路的小孩,游于艺术的少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书法有关,提笔展纸,都争相习写卷折。但可惜他们不懂得去学习古碑刻,只是选取一二种新科进士的字来学习,还以为是追随潮流。他们实不知道朝廷里面做大官的,于文艺没有一个不是老有经验的,对于长期来一贯提倡的欧阳询、赵孟頫的书法,和近代以来兴起的晋代、北魏的富有新意的书风,所看所学都是很多的,怎么会没有精通书法的人,何必一定要陈陈相因,一成不变地相与摹仿,追求时髦,才算是学好了书法的呢?世间的院体字,间或也有高水平的,实在是因为人数太多,不能完全放弃,而被放弃的当然已经是很多了。细观院体字的结构,很有些与古人不同,而观其用笔,反而更合时代的风尚,虽然是学的古人,实际上是别出新裁。这就好像唐代的绝诗、律诗一样,虽来源于古体诗,而音韵却迥然不同。宋人的四六体文章,虽然来源骈文,而在文章的结构处理上也有很大差别。这种书体在结字上排列停匀,平和协调,长短适度,轻重适中。分行布白,纵横合乎阡陌的道理;运笔用墨,浓淡皆含珠玉的光彩。将欧阳询、颜真卿的书法缩为分厘大小的字,将王羲之龙跳虎卧的笔势移用到所需的格式之中,其精能工巧,超越于前代。这一时代的卓绝成就,是从前人书法的基础上变化而来的,晋代、唐代以来,没有哪个时代可与之相比。班固曾说过:“这是升官发财的道路呀。”现在用起来,更是大大的有所发展了。虽然我的话很浅陋,没有什么高论,只是将我所看到的听到的讲出来,但对于穷乡僻壤的青年学子,或者会有所帮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