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代坤《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传卫第八(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传卫第八(一)
《广艺舟双楫注译》卷三

传卫第八(一)

康氏指出:书至汉末,书家辈出,胡昭、师宜官、张芝、邯郸淳等大家并驾于一时。出现于这个时候的卫觊,其书“笔迹精熟”,“鸥视虎顾,雄伟冠时”,所书古文与邯郸淳齐名。以后,觊子卫瓘,瓘子卫恒,恒侄女卫铄(卫夫人),皆能继武觊业。其间“伯玉(卫瓘)藻书,为简札宗;巨山(卫恒)《书势》,为书家法”。自司马氏政权中衰后,书家北迁,时北方书坛的崔、卢两家最显。卢家宗钟繇,然后继无人;崔家宗卫恒,以浩为首,大兴卫书于北方。康氏又指出,是时“钟(繇)派盛于南,卫(觊)派盛于北”,而“后世之书,皆此二派”。到了唐代,因太宗独好王羲之书,而钟书又为王氏所师法,故使钟派大享盛名,卫派遭受冷落。故历代书法著述,于卫派杳见载迹。而在事实上,王氏初始也是取法卫派的,再则,有唐一代大家,如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薛稷、柳公权、沈传师等人,也都是得力于北碑(卫派)的,故卫派书法实当为“书学大宗”,就是将其指为统一南北的书派,也是不为过分的。

书家之盛,莫如季汉。胡昭1、师宜官、张芝、邯郸淳诸人,并辔齐驱,虽中郎洞达2,莫或先焉。于时卫敬侯3出,古文实与邯郸齐名。笔迹精熟,今《受禅表》遗笔独存,(闻人牟准《卫敬侯碑》以为觊书。按闻人魏人,致可信据;若真卿以为钟繇,刘禹锡、欧阳修以为梁鹄者,不足据。)鸥视虎顾4,雄伟冠时。论者乃谓中郎派别钟、梁,实非确论。考元常之得蔡法,掘韦诞冢而后得之5。韦诞师邯郸淳,卫敬侯还淳古文,淳不能自别,则卫笔无异诞师。元常后学6,岂谓能过!梁鹄得法于师宜官,非传绪7于伯喈,《孔羡》一碑,亦岂能逾《受禅》欤!伯玉、巨山8,世传妙笔,伯玉摹书9,为简札宗;巨山《书势》10,为书家法。王侍中11论张芝、索靖、韦诞、钟繇、二卫书,“无以辨其优劣,惟见其笔力惊异。”斯论致公。袁昂12、梁武13、肩吾14、怀瓘、嗣真、吕总15诸品,必欲强为甲乙,随意轩轾16,滋增妄矣。

1 胡昭:(162—250年)字孔明,颍川人。隐居于陆浑山,躬耕乐道,以经籍自娱。工书,尤工“史书”,所谓“尺牍之迹,动见楷模。”梁庾肩吾《书品》列其书为上之下。唐张怀瓘《书断》卷上列其隶、行、草为妙品,大篆为能品。 2 洞达:透澈、通畅。《论衡·知实》:“孔子见窃睹微、思虑洞达。” 3 卫敬侯:即卫觊,见前注。 4 鹁视虎顾:鶡、虎皆属凶猛动物,其所顾视,必势猛而姿雄也。此处借指卫书之笔力雄强。 5 考元常......掘韦诞冢而后得之:宋《宣和书谱》卷三:钟繇“初求蔡邕笔法于韦诞,诞秘不传,辄捶胸呕血几至于毙。魏太祖以五灵丹救之得活。及诞死,繇盗发其冢,遂得邕法。于是学书益进。” 6 后学:谓后辈学生。《后汉书·徐防传》:“宜为章句,以悟后学。” 7 传绪:前人所传下来的未竟的事业。 8 伯玉、巨山:即卫瓘、卫恒。见前注。 9 草书:“草”即“稿”,即拟稿之书,多涂改而潦草,故名。或又称“草草”、“草草”。张怀瓘《书断》卷上《草书》:“‘草’亦‘草’也,因‘草’呼‘草’,正如真书写而又涂改,亦谓之‘草稿’”,“......如淳曰:所作起草为草。姚察曰:‘草’犹粗也,粗书本曰‘草’。盖草书之祖出于此,草书之先因于起草。”颜真卿《祭侄稿》、《争座位稿》即属“草书”。 10 《书势》:即《四体书势》。卫恒撰。一卷。书学体制著作。所论四体为古文、篆、隶、草。每体各为叙传,叙其起源,兼述各体书家优劣,后系以赞语。 11 王侍中:王僧虔(426—485年),南朝齐书家。琅琊临沂人。仕宋、齐两朝。宋时历官武陵太守,太子中庶子,吏部尚书、尚书令等;入齐,为侍中,丹阳尹。卒谥简穆。通文史,解音律,工书。梁武帝《古今书人优劣评》评其书云:“僧虔书如王、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奕奕皆有一种风流气骨。”庾肩吾《书品》列其书为品中之上。传世书迹有《王琰帖》、《御史帖》、《陈情帖》等。著有《书赋》、《论书》、《笔意赞》等。 12 袁昂:(461—540年),南朝梁书画家。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一说扶乐(今河南太康县西北)人。字千里。仕齐、梁二朝,历官司空、侍中、尚书令。卒谥穆正公。著有《古今书评》一卷,所评二十五人,推崇张芝、钟繇、二王。 13 梁武:梁武帝萧衍(464—549年),南兰陵中都里(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字叔达,小字练儿。南朝梁的创建者。谥武,庙号高祖。博学能文、重儒好佛,工于书法。张怀瓘《书断》卷下列其草书入能品。评云:“好草书,状貌亦古,乏于筋力,既无奇姿异态,有减于齐高矣。”传世书迹有《异趣帖》等。著有《草书状》、《古今书人优劣评》、《观钟繇书法十二意》等。 14 肩吾:庾肩吾(487—551年)。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县)人。字子慎,一字慎之。萧纲为帝时,任度支尚书,武康县侯。工书,张怀瓘《书断》卷下列其隶、草为能品,云:肩吾“才华既秀,草隶兼善,累纪专精,遍探名法。”又云“变态殊妍,多惭质素,虽有奇尚,手不称情,乏于筋力。”著有《书品》一卷,载汉至齐、梁能书者一百二十二人,列为九品。 15 吕总:元刘有定注郑杓《衍极》曰:“梁武帝、袁昂、邵陵、王伦、吕总等,始有书论。”总著《续书品》一篇,专评唐代书家。计篆书一人,八分书五人,真行书二十二人,草书十二人。除李阳冰外,俱以八言评之,喻况甚奇。 16 轩轾:《诗·小雅·六月》:“戎车既安,如轻如轩。”车舆前高后低(前轻后重)称轩,前低后高(前重后轻)称轾。引申为轻重、高低。此处用为“褒贬”之意。

书家队伍的浩大,没有比得上汉末的。胡昭、师宜官、张芝、邯郸淳等人,并驾齐驱,虽说蔡邕对书艺那么精通,也没有什么超过他们的地方。这时候卫觊出现,他写的“古文”体,实可与邯郸淳并称齐名。他对笔法精深熟练,现在的《受禅表》是他仅存下来的遗笔(闻人牟准《题卫敬侯碑阴》指为卫觊所书。按闻人氏为三国魏人,他的话是极可信任的。至于颜真卿说是钟繇书的,刘禹锡、欧阳修说是梁鹄书的,都不可信),其用笔鹅视虎顾,气势雄伟,冠绝一时。有人竟说蔡邕的书法分别传给了钟繇和梁鹄,这委实是不正确的说法。经考查,钟繇得蔡邕的笔法,是在偷掘了韦诞坟墓以后的事。韦诞师事邯郸淳,卫觊于韦诞处借了邯郸淳的“古文”体,后用自己所写的还与,邯郸淳本人也没有分辨出来,那么看来,卫觊的书法与邯郸淳的是没有什么两样的了。钟繇为晚辈的学生,怎么说能超过卫觊呢!梁鹄得法于师宜官,不是得自于蔡邕的,《孔羡碑》又哪里比得过《受禅表》呢!卫觊子卫瓘、孙卫恒,均有妙迹传世,卫瓘的篆书,为简札书的祖师,卫恒的《四体书势》,被书家奉为法则。王僧虔论述张芝、索靖、韦诞、钟繇、二王的书法时说:“实在没有办法分辨出他们的好坏来,只知道他们的笔力异常惊人。”这种说法极为公正。而袁昂、梁武帝、庾肩吾、张怀瓘、李嗣真、吕总等人品评前人书艺,总想要分出一个高低上下,随意褒贬,太不严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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